《夏末未说的话》等一场夏

9、第9章 伤口 但你还是乖

　　发觉是你摔倒了，我一下子有些慌了神，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看到跑道上人来人往，我深知如果不快些扶你到一旁，很容易被不留神的跑者撞到。

　　于是我也顾不上什么边界感了，赶忙向你狂奔过去，蹲在你身旁焦急地问道：“康哥，没事吧，要不要紧，我扶你起来。”说着便伸手搀住你的右臂。你嘴上虽说着不用不用，但还是不自觉地倚向我，借着我的力缓缓站起。

　　我将你的右臂搭在我的肩头，接触的刹那，你手臂的温热顺着我的肩颈一路淌进心底，扰动着我的心脉，竟让我甘愿就此沦陷。也是在这时，我方才反应过来，我对你的称呼，在本能和心动的驱使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但理智还是告诉我，眼下绝非沉溺之时，快些将你扶到能坐的地方才是最要紧的。你大半的重量落在我身上，我没有一丝抱怨，用尽浑身解数稳稳撑着你，因为你是我在意的人啊。也因此我很难在扶着你的同时直视前方，只能偶尔艰难地抬头留意跑道上是否有人经过。好在大家看到有人受伤，也都会自觉绕道。

　　我目光落在你的右腿上，膝盖处似有几分隐隐的红色。每走几步，你都会忍不住紧蹙眉头，口中也不时传来“嘶”的声响，每一声都扎得我的心口生疼。

　　“康哥还好吗，还能撑住吗？”我询问道，语气中满是担忧。

　　你勉强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安抚我：“没事没事，应该只是小擦伤。”

　　可你的神态和语气骗不了我。我早已察觉，你说话的声音已然发颤，每一次右腿落地，你都会下意识闭眼仰头，试图以此忍下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想着，我心中的疼痛又加深了几分。

　　我小心翼翼地托着你的右臂，慢慢扶着你走到排球场的座椅处。你缓缓落座，手从我肩上缓缓挪开，我依旧虚扶着给到支撑，确保你能稳稳坐下。

　　直到此刻，我方觉肩头早已潮湿一片，应是你手臂上的汗透过袖子渗了过来。换作平时，我难免会有些排斥，但想到身侧是我在意的人，以及给你查看伤口才是第一要务，此刻我竟没有一丝反感。

　　排球场的灯将你的伤口照得清楚：膝盖上大片表皮被塑胶跑道磨得掀翻开来，创面泛着鲜艳的红色，细碎的塑胶颗粒嵌在伤口中，似乎已与血肉融为一体，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小腿滑落下来。这哪里是什么小伤，若是不及时处理，不出一晚必会发炎。

　　我看着汩汩汗水沿着你下颌滚下，一时也分不清是运动后正常出汗，还是因为疼痛应激生出的冷汗。我眉头紧缩，焦急已然溢于言表：“伤口看着还是挺严重的，最好还是处理一下，我去药店给你买碘伏消消毒吧。”

　　你似乎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下意识地将小腿往后缩了缩，摆摆手说道：“还好还好，没那么严重，不用麻烦你跑一趟，我回宿舍简单处理一下就行了，不碍事的。”

　　我望着你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实在是放心不下，语气虽软却格外坚定地说道：“跑道上灰尘多，还有很多塑胶颗粒，破皮后伤口沾到脏东西很容易发炎，到时候可能会很麻烦，还是处理一下吧。”

　　你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依旧透着几分抗拒和不情愿。我看得着急，耐着性子哄道：“没事的，药店离这边不远，我来回几分钟就好，不麻烦的，还是你的伤口要紧。”

　　你盯着我认真的眼神迟疑了片刻，指尖摩挲着裤腿，最后还是低声应了一句：“……那，那好吧，麻烦你了。”

　　见你松口，我不敢多耽搁，匆匆叮嘱一句“那你坐着等我就好，我买了药马上就来”，转身快马加鞭向着药店跑去。

　　原本惬意的晚风在我耳边呼啸，我拼尽全力向前冲刺，平日慢跑都嫌费劲的路程，此刻竟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疲惫。原来满心牵挂、惦记着一个人的时候，连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充满力量。

　　短短3分钟，我便抵达了药店。顾不上什么礼数，我夺门而入，来不及喘息，径直跑到药师面前说明朋友的擦伤急需处理。在药师的指引下，我拿了生理盐水、碘伏、棉签和纱布，迅速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后，等不及打包，马不停蹄地折返回去。

　　我一路上始终惦记着你的状况，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生怕再慢一点都会加重你的痛苦。任由风抽打着我的脸庞，我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驱动双腿奋力迈着，直到看到你的背影才慢下来。

　　冲到你跟前时，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让我近乎要当场吐出来。即便如此，我依旧循着本能拆开生理盐水的塑封，强压下喘气，艰难开口说道：“这，这是……（喘气声）生理盐水，你先、用棉签沾点。”说着，我将表面早已被我攥得粘腻的生理盐水递给你，并从棉签袋里拿出一根棉签，双手不自觉地发颤。待你稳稳接住，我又立马给碘伏开封，取了根棉签浸入碘伏瓶中。

　　瞧见你已用棉签沾好生理盐水，我从你手中接过棉签，小心翼翼地向着你的伤口一点点靠近。不安写满了你的面颊，但你还是乖乖伸过腿。我试着安抚你，说：“可能、可能会有点痛，忍一忍。”

　　棉签触及你伤口的刹那，你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腿下意识地向后蜷缩，却又克制着没有躲开，只是用手死死地攥住长凳边缘，睫毛不住地抽动着。

　　我动作放得很轻，棉签在伤口处划过，一点点清理干净伤口旁的脏东西和小的塑胶颗粒。清理完，我又拿起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一圈圈往外涂。我们离得极近，我不时用余光观察你的神情，每一次棉签碰到破损处时，你都会闭上眼睛，骤然屏住呼吸，耳根微微发红。

　　待到碘伏自然风干，我扯下大小合适的纱布，轻轻盖住你的伤口，随后用胶带将其牢牢贴在在你小腿两侧。贴的过程中我很小心，刻意避开破损的创面，生怕拆胶带时的撕扯会弄疼你。

　　全部处理妥当，我长疏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汗珠，说不清是由于往返狂奔的疲乏，还是近距离照料你的紧张。伴随着紧绷的神经松下，浓重的疲倦感瞬间席卷全身，我一时有些撑不住，挨着你坐下，闭上眼大口喘着粗气。头顶传来沉重的昏沉，我竟下意识地将头倚在了你的肩上。而你也并没有躲开，任由我靠在你肩头平复呼吸。

　　耳边传来你的感谢声：“谢谢，太麻烦你了，还从未有人这么贴心地帮我处理伤口……”

　　一阵暖流涌上心头，短短一句话，冲散了我身上的大半疲惫，心中不自觉泛起层层悸动。听着你的声音在我耳畔格外清晰，我才察觉不知何时我竟倚在了你的肩上。

　　我抬起头坐直身子，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小事而已。军训时协助医护人员工作，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很熟了。你看看能活动了的话，我就扶你回宿舍。”

　　你活动了一下小腿，轻声答道：“谢谢谢谢。”话语虽短，却早已不止客套，我分明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动容。我嗓子眼微微发甜，一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随后你抬手取下耳机，将耳机还给我。指尖触摸到耳机尚且温热的外壳，我愣神片刻，才将其连着我右耳戴着的那个一同收回了耳机盒。

　　它们聆听过不同的心跳，却也共享过同一片跑道。

　　稍作休整后，你说可以动身了，我便微微起身，准备扶你回宿舍。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你主动将右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先前的疏离和拘谨全然不见了踪影，一时竟让我愣了神。

　　直到你小声嘟囔了一句“可以走了”，并拿起长凳上的生理盐水和纱布，我才反应过来，用另一只手拿上了碘伏和棉签。

　　回宿舍的路上，我步伐放得极缓。来时沿途热闹的晚风、路灯此刻依旧，却少了方才忐忑雀跃的躁动，只剩下一片安静柔和。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你低着头，偶尔低声跟我说麻烦了，我回一句道没事没事。操场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短短一程路，没有多余闲谈，唯有彼此平稳交织的呼吸声和顺着你手臂传过来的心跳声，安静得恰到好处，却也让我有别样的心动。

　　不知不觉我们也走到了青芜楼下，我扶着你进楼、上楼、直到走到530门口。临别之际，你问我买那些药品花了多少钱，说要转钱给我，神态间有几分局促。我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还是挺便宜的，真不用转。今天你能陪我跑步，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些小事别放在心上。”

　　你迟疑几秒，见我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连连向我道谢。因怕你会反悔，我忍着些许不舍，和你匆匆道完别便转身离开了。走到楼梯口转角处，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宿舍门已然掩上，我方才疏了口气，缓步下楼。

　　回到宿舍后，我拿出耳机盒，取出耳机用湿巾擦拭着。擦拭到那只你戴过的左耳耳机之时，心中翻涌起淡淡的不舍，上面还残留着你戴过的痕迹、你身上的味道，我真想一直珍藏……

　　回想起一天的种种，心绪翻涌不止，久久难以平静。但由于买药时的来回冲刺，加上长时间运动，疲惫终究是压过了纷乱的心思，简单冲了个澡，我便瘫倒在床上了。

　　睡前，我随手点开天气预报——雨季要来了。这是康城所独有的，每年的11月中旬前后，都会接连下上数十天雨。我轻轻抱怨着，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沉沉坠入梦乡。

　　是啊，雨季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