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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旧物 大概就是想 ...

  •   尊殿的库房在正殿西侧,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进去是一条窄廊,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堆着箱子、匣子、卷轴,积了厚厚的灰。年半很少来这间库房。千年里他进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为了把什么东西放进去——然后不再打开。

      这天他本来只是来找一卷旧档,仙阁那边催着要的一份千年前的文书底稿。他记得那卷东西收在库房最里面的樟木箱里。他推开门,灰尘在光线里浮起来,像一场无声的雪。他走过两排木架,在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打开了那只樟木箱。

      箱子里放着文书,但也有别的东西——他忘了把它们拿出去了。一件叠好的旧衣,青灰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一把木梳,齿断了两根。一只破了口的茶杯,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

      年半蹲在箱子前,看着这些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旧衣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缝的人不太会做针线,线走得疏疏密密,有的地方皱在一起,有的地方又松得快要脱落。但他记得这件衣服。记得有个人坐在灯下,低着头,皱着眉头,跟一根针较劲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他把衣服举起来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缝的!”

      年半那时候说:“……不太好看。”

      那个人说:“那你不穿!”

      但年半穿了。穿了很久,直到袖口磨破了也没有换。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他把衣服叠好放进了箱子里,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再拿出来。箱子的盖板还开着,他蹲在那里,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灰尘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尊上?你在里面吗?”

      年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把箱盖合上,转过身,顺手拍了拍膝上的灰。浮愿站在库房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剪影。他看不清年半在做什么,所以又往里走了两步:“我找了一圈没看到你,侍从说你来库房了。”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浮愿走近了,目光掠过年半身后的樟木箱,“就是想说,厨房今天做了一道笋,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好。”

      浮愿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走。他的目光落在年半的袖口——那里沾了一些箱子上的灰,年半刚才起身时蹭到的。浮愿没有提醒他,只是看着那抹灰痕,忽然说:“你在箱子里放了什么?表情好像很严肃。”

      “没什么。旧文书。”

      “哦~”浮愿没有追问。但他没有离开,他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扫过旁边的木架。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某处。年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架子上放着一把木梳。他不知道那把梳子什么时候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可能是刚才起身时带出来的,可能是更早以前他拿出来过又忘了放回去。

      浮愿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把梳子翻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梳背的纹路,没有说话。年半看着他。库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的声音。

      “这把梳子,”浮愿忽然说,“这木头的纹理摸着很舒服。”

      年半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握着那把梳子的手。他的指腹贴着梳背,沿着木纹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个旧识。年半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喜欢?”

      “嗯,温温的。”浮愿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梳子放回了架子上,“这是谁的?以前有人用过吧——梳齿都磨圆了。”

      年半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把梳子从架子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梳背上还残留着浮愿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像他说的那样。年半把梳子收进了袖中。

      浮愿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一下:“走吧,笋要凉了。”

      “……嗯。”

      两人走出库房。年半关上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多停了一息。浮愿走在他前面,步子散漫,晨光落在他的白袍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幅未干的画。

      年半跟在后面,袖中那把梳子轻轻硌着他的手臂。

      那天午饭后,年半独自回到了库房。

      他重新打开那只樟木箱,把那件旧衣取了出来。他抖开衣襟,看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在靠近袖口的位置,缝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年半知道那是什么。是血。很多年前,有个人缝这件衣服时扎破了手指,血滴在衣料上,他拿袖子去蹭,结果晕开了一小片。他当时嘟囔了一句:“……烦死了,又扎到了。”年半在旁边说:“别缝了。”那个人说:“不行!我要缝完!”

      年半把那件旧衣叠好,放回了箱底。然后他坐在库房的地上,背靠着木架,把袖中那把梳子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梳齿断了两根,断口已经被磨钝了,是很久以前断的。他记得那个人把梳子摔在地上,说“怎么又断了”,然后弯腰捡起来,心疼地摸了摸断口,又说:“算了,断了也好,断了的木头更容易记住。”

      年半把梳子贴在掌心,感受着那道断口的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他把梳子放回袖中,关上了库房的门。

      那天傍晚,浮愿在回廊里碰见了他。

      “尊上,”浮愿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的袖子上有灰。”

      年半低头,看见袖口沾了一层灰——是库房地板上蹭的。他拍了两下,灰散了,但袖口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

      浮愿看着那道印子,说:“你下午又去库房了?”

      “……嗯。”

      “去找什么?”

      “没什么。”

      浮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尊上,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有什么。”

      年半没有接话。浮愿也没有再问。他往东偏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今天碰过的那把梳子,是你的吗?”

      年半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一下:“……不是。”

      “那你还收起来了。”

      “…………”

      浮愿笑了。他笑得不太认真,像只是随口一说:“我只是觉得——你收东西的样子,像是怕弄丢了。”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回答。年半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那晚他在手札里写道:

      “今天去库房,翻出了旧衣和梳子。他摸了一下那把梳子,说木纹摸着舒服。他不知道那是他选的。他说我收东西的样子像是怕弄丢了。他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了。我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过去的影子。但如果他真的是过去的影子——那影子为什么会对一把梳子说出同样的话?”

      他放下笔,合上手札。玉牌在枕边暗着。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碰了碰玉牌的边缘,然后收回了手,翻了个身。东偏殿的灯已经灭了。夜风从窗外经过,带着初冬的味道。

      年半闭上眼。袖中那把梳子被他放在了枕下,和手札、玉牌放在一起。梳齿断了两根,但木纹还是温的。他记得那个人说过——温温的,摸着像你。

      他睡着了。

      而东偏殿里,浮愿坐在黑暗中,手里捻着一片兰草的叶子。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在月光里显得不明朗。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收东西的样子像怕弄丢……你当然怕弄丢。因为你已经丢过一次了。”

      他把兰草叶子放回盆里,躺下来,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正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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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动脑子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几辈子前写作文的时候吧,本来文笔就差,还偏要灵机一动写个文,没招了……老己,我真求你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