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观星台 仙仙和年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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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愿发现观星台，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他本来只是想在尊殿里随便走走，沿着回廊绕了两圈，拐过一个转角时看到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不宽，两侧是青灰色的石墙，墙缝里长着细瘦的蕨草。他往上走了几步，抬头看见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推开门，风迎面扑来。
观星台在尊殿的最高处，是一个露天的圆形平台，四周围着低矮的石栏。站在台上可以看见很远——九重天的废墟在东南方向，像一片断裂的脊骨；仙阁的楼顶在西北方，露出尖尖的一角；再远一些，凡间的山河像一幅铺开的长卷，蜿蜒向天边。
浮愿站在石栏前，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扶着石栏，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晴空万里，蓝得近乎透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跑下了石阶。
年半正在正殿看文书。浮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气息还没喘匀：“尊上！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年半抬起头：“……什么？”
“上面！最高的那个地方！有个平台！”浮愿的眼睛亮晶晶的，“能看到好远好远！你常去吗？”
年半放下文书：“……偶尔。”
“偶尔？那太可惜了！”浮愿走进来，“上面风好大，但视野特别好。你看过那边的山吗？东南方向那些——好像被刀劈过一样。”
年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是九重天的残骸。”
“哦~”浮愿微微收敛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声音轻了几分，“就是……以前天道在的地方？”
“嗯。”
浮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嗯。”
“那正好。”浮愿的笑容又亮了起来，“没有东西挡着，视野更好了。尊上，你今晚忙不忙？”
年半看着他：“……不忙。”
“那我们晚上一起去看星星吧！”浮愿说，“我来找你的几天，晚上都特别晴。星星肯定很多。”
年半想说“今晚有风”，但浮愿已经退到了门口，补了一句：“我多穿一件就行。”然后他笑着走了，没给年半拒绝的机会。年半坐在案前，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逐渐远去。
他把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书放了下来。
那天傍晚，年半走出正殿的时候，看见浮愿已经站在回廊里等着了。他果然多穿了一件——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领口翻出来，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他看见年半出来，笑了一下：“尊上，走吧。”
年半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走上那条向上的石阶。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光，像一笔未收的余墨。浮愿走在前面两步，推开那扇木门，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将他深灰色的外袍吹得向后扬起。他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年半：“来！”
年半跟上去。
观星台的石栏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天正在暗下去，东边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浮愿走到石栏前，扶着栏沿，仰头看着天。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乱了，他也不管，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等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年半站在他身侧，没有靠得很近，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他看着浮愿仰起的侧脸——暮光在他脸上慢慢褪去，星光逐渐取代了黄昏的颜色。
“尊上，”浮愿忽然开口，“我以前应该也喜欢看星星。”
年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感觉。”浮愿的目光没有离开天空，“你看那些星星——它们明明离得那么远，但看着它们的时候，好像也不觉得远。”
他说完偏过头来看了年半一眼：“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看星星？”
年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不常”，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时候。”
“一个人？”
“……嗯。”
浮愿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看星星。风又吹过来，他把外袍裹紧了一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星星铺满了整片天幕，像谁把一把碎银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那颗好亮。”浮愿抬起手指向东边的天幕，“我好像认得它。”
年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北极星。天幕上最恒定的那一颗，千年如一日地停在同一个位置。年半看着那颗星，然后又看向浮愿的侧脸。
“你认得它？”
“嗯……感觉见过。”浮愿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像在回想一个模糊的梦，“可能以前也有人指给我看过。”
“谁？”
“不记得了。”浮愿笑了一下，“你老是问我‘谁’，但我真的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它眼熟——像以前在哪见过。”
年半没有说话。他看着浮愿的手指还指着那颗北极星的方向，指节微微弯曲，像是真的在辨认什么。过了几息，浮愿把手放了下来，搭在石栏上，说：“尊上，你觉得星星有记忆吗？”
“什么？”
“就是——它们看了那么多年，会不会记得地上的人？某个人在某天看了它们一眼，它们就记住了。过了一百年、一千年，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星星还记得他曾经抬头看过。”
年半站在夜风里，没有说话。浮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又说奇怪的话了？”
“……没有。”
“那就好。”浮愿转回去继续看星星，嘴里轻轻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年半站在他身侧，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看着浮愿的侧影，看着他在星光下被勾勒出的轮廓，心里那句“以前那个人从来不认星星”轻轻浮了上来，然后又被他按了回去。他告诉自己——千年了，变了一些也正常。失忆了，有些事记得、有些不记得，也正常。他告诉自己这些，一遍又一遍。
后来观星台的风越来越大了。浮愿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回去吧。”年半说。
“好~”浮愿拉了拉外袍的领子，“下次多穿一件。这里的风真大。”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去。浮愿走在前面，年半跟在后面两步。月光从石阶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灰色的台阶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白痕。
走到东偏殿门口时，浮愿停下脚步，回头对年半说：“今晚很开心，谢谢尊上。”
“嗯。”
“下次还去吗？”
年半看着他，说：“去。”
浮愿笑着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后，年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转身走回观星台。
他独自站在石栏前，抬头看着那颗北极星。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恒定不动的星。
以前那个人确实不认星星。有一回他们一起看夜空，年半指了好几个星座给他看，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说：“……太复杂了，记不住。反正你认得就行。”
年半说：“你不认星星，以后走夜路会迷。”
那个人说：“你会认就行，我不迷。”
年半站在观星台上，风从他身边经过，带着千年的寒意。他看着那颗北极星，忽然觉得——它好像也在看他。看他站在这里，看他在风里沉默，看他袖中那把断齿的梳子，看他心里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没有写手札。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风把他的手吹凉了，他才转身走下石阶。
东偏殿的灯已经灭了。年半走过那扇暗着的窗，没有停步。
他回到寝殿，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枕下是手札、玉牌和那把梳子。他把梳子从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指腹贴着那道断齿的豁口。
“你以前，”他轻声说，“不认星星。”
声音在黑暗中散开，没有人回答。他握着那把梳子，闭上了眼。而东偏殿里，浮愿躺在床上，也睁着眼睛。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星星啊，”他轻声自语，“他居然记得你不认星星。那他知道你以前不认——现在却认得了，他会不会开始想什么呢？”
他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半张脸。
“想吧。想得越多，越乱。越乱，越舍不得放开。”他闭了眼，“好玩。”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观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