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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已经习惯他在 浮愿住进东 ...

  •   浮愿住进东偏殿的第七天,年半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一些事。

      比如早上出门时,会不自觉地往东偏殿的方向看一眼。窗台上那盆兰草还在,但窗边不一定有人——浮愿起得不算早,有时候年半去仙阁议事了他才慢悠悠推门出来,披着外袍站在回廊里伸懒腰,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年半远远看见,脚步不停,但目光会多停一息。

      比如傍晚回来时,会下意识留意正殿门口有没有人。浮愿偶尔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书,偶尔会跟路过的侍从闲聊,偶尔什么都不做就发呆。年半从长阶那头走上来,浮愿抬头看见他,笑一下:“尊上回来了。”年半点头:“嗯。”然后走进殿门。对话只有两句,但年半发现自己在长阶上时步子会快一些。

      比如晚上经过东偏殿时,会留意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浮愿睡得早,灯通常亥时就灭了。年半有一回路过时看见灯还亮着,走过去敲了敲窗:“还不睡?”窗内传来浮愿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在看话本……马上睡了。”年半在窗外站了片刻:“……别太晚。”然后走了。窗内的灯过了小半盏茶才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他独来独往,尊殿上下无人敢近他身侧,侍从送完东西就走,从不多留。他不需要被人等,也不习惯等别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每天会无意识地往东偏殿的方向看几眼。

      年半把这种感觉归为“他还活着”带来的后遗症。千年独守,忽然有人住进来了,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多想。

      浮愿在尊殿住到第十天的时候,红线来串门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进门就喊:“浮愿!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浮愿从东偏殿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着迎出来:“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念尘上次说这个好吃,我特意多买了一份给你带过来。”红线把纸包塞进浮愿手里,然后自己先拆了一块塞进嘴里,“唔——好吃!你也尝尝!”

      浮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嗯,不错。”

      红线一边吃一边往正殿里张望:“尊上在不在?”

      “在,刚回来。”

      “那我就不进去了——”红线压低声音,“我上次在烟阁把念尘的茶盏打碎了,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有点心虚。你帮我跟尊上说一声,我改日再来。”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转身跑了。浮愿站在廊下看她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脚步自然地往正殿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正殿紧闭的门,想了想,转身回了东偏殿。

      那包桂花糕被他放在窗台上,和兰草并排放着。他坐下来,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不拿进去呢?……算了,下次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那个人就在正殿里,走几步就到了,但他在那几步之间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拉了一下。

      他没想明白,就干脆不想了。

      年半在正殿里其实听见了红线的声音。他没有出来,坐在案前翻文书,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他听见红线走了,听见浮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脚步声往正殿方向来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折返回东偏殿。

      年半的指腹在纸页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年半和浮愿第一次同桌。

      以前都是各吃各的——年半在正殿,浮愿在东偏殿,侍从分别送饭。但那天侍从不知是忘了还是糊涂了,把两人的饭菜都送到了正殿的桌上。年半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沉默了片刻,对侍从说:“去请浮愿仙来。”

      浮愿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两副碗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一起吃?”

      “……侍从送错了。”

      “哦~”浮愿坐下来,拿起筷子,“那正好。一个人吃饭确实有点冷清。”

      他说“冷清”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年半拿起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话。

      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饭。年半吃饭不说话,浮愿也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发出一点小小的声响——比如喝汤时轻轻“呼”一声吹凉,比如吃到合口味的菜时会“嗯”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简短的评价。

      年半听着那些细小的声响,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完,侍从来收碗。浮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我想吃粥,可不可以跟厨房说一声?”

      “可以。”

      “谢谢尊上~”浮愿笑着走了。年半坐在原处,看着对面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以前那个人吃饭,碗底总要剩一口。他说“留一口给明天的自己”。年半说过他很多次,但他从来不改。

      年半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也走了。

      第十四天的时候,年半发现浮愿怕冷。

      那天傍晚忽然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深秋的寒意。年半站在正殿门口,看见浮愿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袍,被风吹得衣摆乱飞,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加快步子跑进了东偏殿。

      第二天早上,东偏殿的炭炉就添上了。

      浮愿早起时看见屋角多了一个铜炉,里面炭火正红,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他愣了一下,转头问送炭的侍从:“这是……”

      “尊上吩咐的。说浮愿仙怕冷,早早添上炭。”

      浮愿看着那炉炭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没有去找年半道谢,只是在午后又路过正殿门口时,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年半正在案前写字,抬头看见他:“有事?”

      “没事~”浮愿靠在门框上,“就是想说——屋里那个炭炉,谢谢尊上。”

      “……嗯。”

      “你怎么知道我冷?”

      年半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猜的。”

      “猜得真准。”浮愿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尊上,你冷不冷?你要是冷,我那边还有一张毯子,可以给你拿过来。”

      年半抬眼看他。

      浮愿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被夕光照着,半边笼在门内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问一件平常的小事。

      “……不冷。”

      “哦~那算了。”浮愿摆摆手,走了。

      年半低头继续写字。但他发现自己在纸上写的那一行字,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歪了。他盯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看了片刻,把纸折起来放在了一边。

      第二十一天,浮愿在尊殿里迷路了。

      其实尊殿的格局不算复杂,但东偏殿到后花园那一段回廊有好几个岔口,浮愿绕了两圈,发现自己走回了同一个地方。他站在回廊中间,左右看了看,正在思考该往哪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左边。”

      年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浮愿回头,看见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好像走错了。”

      “嗯。左边那条通后花园,右边那条通茶室。”年半走过来,没有停步,自然地走在了前面,“跟我走。”

      浮愿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拐了两个弯,后花园的景色忽然在眼前铺展开来——假山、小池、几棵老松,还有一片正在落叶的银杏。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哇。”浮愿停在花园入口,看着满地的金黄,“原来你们家后院这么好看。”

      年半在银杏树前停下来:“偶尔来。”

      “偶尔来可惜了。”浮愿走进去,弯腰捡了一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叶子颜色多好。你要是在这儿摆张桌子,秋天喝茶看书,多好。”

      他说话的时候侧着脸,夕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年半看着他手中的银杏叶——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捏着叶梗,微微转动。

      年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浮愿举着叶子对光看的侧影。风从树梢间穿过,几片叶子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了浮愿的肩上。

      年半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他肩上拈了下来。

      浮愿转头看他,微微一怔。

      年半把叶子收进袖中,面色如常:“……沾上了。”

      “哦。”浮愿眨了一下眼,笑了笑,“谢谢尊上。”

      他没有追问。年半也没有解释。两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看了一小会儿落叶。风又吹过来,浮愿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这次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叶子,才说:“回去吗?有点凉了。”

      “……嗯。”

      两人从后花园走回正殿的路上,浮愿走在年半左边,步子和年半的步子渐渐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年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隙——大约半步。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拉开。

      第二十五天,浮愿无意中说了一句话。

      那天年半在正殿写字,浮愿端着一杯茶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握笔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人一样。”

      年半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随即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浮愿:“……谁?”

      浮愿端着茶盏,正低头吹面上的浮叶,被他这么一问,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困惑:“……谁?我不知道。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这个人握笔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人一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凡间认识的人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一些碎片,像做梦一样。”

      年半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等浮愿继续说下去。但浮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说:“你这茶不错。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年半坐在案前,低头看着纸上那道墨痕。那道痕正好划过他刚写的那个字——那是一个“归”字。

      他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归”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年半在手札里写了一段话:

      “今日他说,我握笔的方式和他认识的人一样。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不记得了。他好像真的不记得了。但他脑子里还有碎片。那些碎片会慢慢拼起来吗?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已经习惯他在了。这大概不是好事。”

      但他没有划掉最后那句话。他把手札合上,放回枕下,躺了下来。

      玉牌在枕边暗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玉牌的边缘,冰凉的,没有温度。但他还是把它放在枕边,每天如此。

      东偏殿的灯已经灭了。浮愿今天睡得早。

      年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

      习惯他在了。这是一句陈述,不带感情。

      但他知道——习惯一个人在,和习惯一个人不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者是慢慢把另一个人的存在嵌进自己的日子里,像一枚钉子轻轻敲进木纹里,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会有一个洞。

      年半闭上眼。

      钉子已经敲进去了。他不打算拔。

      第三十天的时候,浮愿做了一件事。

      他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搬进了屋里。理由是“晚上风大,我怕把它冻坏了”。年半路过东偏殿时看见兰草不见了,多问了一句。浮愿说:“我把它放屋里了,暖和。”年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浮愿把兰草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眼就能看见。

      那个位置,以前有人放糖。年半收回目光,走了。

      他没有告诉浮愿——那盆兰草是他特意吩咐放的。他也没有告诉浮愿——以前有人说过,“我住的地方要有兰草,每天早上起来闻一下,一天都是香的”。

      那些话,他打算留着自己记得就好。

      浮愿不记得了。但没关系。兰草还在。窗台还在。东偏殿的灯还在每天亮起来。

      年半站在回廊的拐角,远远看了一眼东偏殿透出的暖光。

      他转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衣摆擦过回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从北边吹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深秋了,再过不久就该入冬了。年半想着——东偏殿的炭炉该再加一盆了。

      他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手札在枕下,玉牌在枕边,一切都和昨夜一样。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早上,他还是会往东偏殿的方向看一眼。他知道的。

      他已经习惯他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已经习惯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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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动脑子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几辈子前写作文的时候吧,本来文笔就差,还偏要灵机一动写个文,没招了……老己,我真求你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