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邀约 这一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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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殒千年，天下安。年半的尊殿最近添了个人。
浮愿暂住东偏殿，仙籍在办，客舍空着，红线大手一挥就给塞过来了。年半没有反对。他站在正殿门口，看着红线推着浮愿往东边去，浮愿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回头冲年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三月风过水面，皱了又平。
年半站在门内，看着那个笑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是这样笑着回头看他，说“走呀~愣着干嘛~”。时间和地点都对不上，那个笑也隔了千年，但年半还是觉得——
这个人回来了。
不管他记不记得。
浮愿住进去的第一天傍晚，年半路过东偏殿的窗。
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草，是侍从按他吩咐摆的。浮愿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夕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那盆兰草翠绿的叶尖上。他看得认真，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书里的字。
年半站在窗外，看了片刻。
浮愿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尊上？你站那儿多久了？”
“……刚路过。”
“哦~”浮愿把书合上，靠在窗框上，“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这屋里好大，我一个人待着有点空。”
年半站在窗外，看着他。夕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白衣的边缘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的表情很放松，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随意地邀请路过的熟人进屋坐坐。
年半没有进去。
“明日，”他说，“凡间有集市。去不去？”
浮愿眨了眨眼：“……集市？”
“嗯。”
“尊上邀我去凡间？”浮愿的笑意深了一层，尾音微微扬起，“就我们俩？”
年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浮愿，等一个答复。
浮愿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这仙界的日子太清静了，清静得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刚回来的。”
他说“刚回来的”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年半听见了。他转身离开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第二天卯时，年半在尊殿后门等着。
他换了一身素衣，凡间的布衣，青灰色，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半截手腕。他不太习惯穿这个，布料比仙袍粗粝，摩擦在皮肤上有一种生涩的触感。但他还是穿了。
后门开了。
浮愿也换了一身布衣，白色的，比他身上那件仙袍素净得多。他走出来看见年半的装束，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尊上也穿布衣了？”
“……嗯。”
“那我们看起来真像两个凡人。”浮愿走到他身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我这件是昨晚找红线借的，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还有点短。”
他说着把手腕伸出来给年半看——袖口确实短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和一截小臂。年半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仙凡交界的长阶。晨光刚亮，天边是淡青色的，远山的轮廓像一笔未干的水墨。浮愿走在年半左边，步子不急不慢，偶尔低头看看台阶缝隙里长出的野草，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云。
“这路好长。”他走了一会儿说。
“嗯。”
“我以前走过吗？”
年半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侧头看着浮愿，浮愿也正看着他，表情好奇又无辜，像是在问一个真的不记得的问题。
“……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哦~”浮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可能是忘了。你记得就好。”
他说“你记得就好”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年半没有接话。两人继续往下走，晨风从侧面吹过来，将浮愿的白衣吹得微微扬起。
集市在凡间的一座小城里。
天刚亮，摊贩已经摆好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卖糖葫芦的——糖葫芦的摊子在最东头，一个老婆婆坐在摊后，低着头串山楂，手法麻利而专注。
浮愿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年半跟在他身后，目光在糖葫芦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走。
浮愿在一个面摊前停了下来，弯腰闻了闻蒸腾的热气：“好香。”
“吃面？”
“嗯！我好像好久没吃面了——不对，我不记得上次吃面是什么时候了。”他自己先笑了，“反正现在想吃。”
两人在面摊坐下。浮愿要了一碗素面，年半也要了一碗。面的味道不错，汤头鲜，面条筋道。浮愿埋头吃得认真，偶尔抬头对年半笑一下：“好吃！比仙阁的饭好吃多了。”
年半低头吃面，没有多话。他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浮愿吃面的样子——低头夹面的角度，咬断面条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喝汤时双手捧起碗的姿势。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后两人继续逛。
浮愿走在前面，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什么也不买，但看得很有兴致。他在一个卖手工小玩意的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只木刻的小狐狸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年半站在他身后：“喜欢？”
“嗯~挺可爱的。”浮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又不缺什么，买了也是放着。”
他继续往前走。年半跟上去。
两人走到城外河边的时候，浮愿的脚步慢了下来。
河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一把撑了千百年的巨伞。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代人。
浮愿站在老槐树前，仰头看着树冠，没有说话。
年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起的侧脸。
“这棵树……”浮愿轻声开口，“我好像见过。”
年半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见过？”
“嗯。”浮愿偏头想了想，“说不清在哪里，就是……很眼熟。可能梦里见过？也可能是凡间的时候路过过。”
他的语气不确定，带着点轻飘飘的困惑，像在回想一个隔了很久的梦。他说完又笑了一下：“算了，想不起来。可能就是这棵树长得好，我看着觉得顺眼。”
年半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凳前，坐了下来。浮愿看了他一眼，也在旁边坐下了。两人并肩坐着，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肩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浮愿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好。”他说，“空气是甜的。”
年半侧头看着他。浮愿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他看起来完全放松，像一个真的在享受此刻的人。
年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河面的波光。
“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浮愿睁开眼，偏头看他：“尊上陪我吗？”
年半没有转头，说：“……嗯。”
浮愿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漫到眼角，像一滴墨在宣纸上徐徐晕开。他说：“那说好了。”
年半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衣料。
后来两人从凡间回到尊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浮愿在东偏殿门口站定，回头冲年半笑了一下：“今天谢谢你，尊上。我很开心。”
年半站在廊下，看着他被夕光勾勒出的轮廓：“……嗯。”
“下次还去吗？”
“去。”
浮愿笑着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后，年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内传来浮愿轻轻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很轻快。
他转身走回寝殿，把手札从枕下取出来。
翻开，提笔写道：
“今日带他去了凡间。”
他停了一下，又写：
“他路过糖葫芦摊，没有停。吃面时没有挑葱花。他说老槐树很眼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目光在“没有停”“没有挑”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千年了，他想，口味变了一些也正常。失去记忆的人，习惯变了一些也正常。他告诉自己这些理由，一条一条列在脑海里，整齐而冷静。
然后他放下笔，合上手札，放回枕下。
玉牌在手札旁边安静地躺着，暗着，什么字都看不见。
年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今天很好。他告诉自己。他愿意跟我去凡间。他在老槐树底下说“这里真好”。他说“下次还去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这些就够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
他在心跳的间隙里，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东偏殿里，浮愿坐在窗台上。
那盆兰草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他低头看着兰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叶尖。窗外的月色落在他脸上，将他唇边那点弧度映得有些模糊。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在想那棵老槐树。也许在想面摊上那个低头吃面的人。
也许只是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躺下。月光从窗外流进来，铺了半床银白。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有落下去的弧度。
像一个真的在做梦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邀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