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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湿衣承风,心字落痕 潭面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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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面涟漪慢慢平复,水光静映青山云影,方才落水掀起的波澜好似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唯有两人浸透泉水的衣衫、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实实在在留存着方才惊变的痕迹。
岳梓澄倚坐在青石上,寒潭泉水浸透里外衣衫,布料沉甸甸黏着肌肤,刺骨凉意钻透皮肉,身子抑制不住微微轻颤。鬓边湿发凌乱贴在脸颊颈间,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滚落。本是端庄自持的世家大小姐,此刻一身狼狈,心底又羞又乱。方才溺水窒息的惶恐早已褪去,可被人揽住腰腹、稳稳托住的温热触感一遍遍在心底回放,搅得心绪翻涌,脸颊、耳尖染开一层浓淡不均的绯红。
她垂着长睫,不敢抬眼直视身旁之人。空智师傅素来行事稳静、心性通透,风骨清冷绝尘,自己失神失足、慌乱扑腾的窘迫模样尽数落入对方眼中,难堪之感层层叠叠压上心头。
几步之外,谭暮礼静立青石旁。素色长衫吸饱泉水,色泽暗沉几分,贴合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形。长发湿透,发梢滴水不断,顺着柔和的下颌线条坠落在石缝里。外人眼中她是心性淡然、修为深厚的佛门俗家佛子,一身清冷疏离,可此刻湿衣裹身,褪去了几分刻意端起的男子气概,脖颈、肩线的柔和轮廓隐隐显露,只是她神色依旧沉稳无波,眼底平和淡然,没有半分局促狼狈。
她内里本是女子,自幼束发男装,苦修静心,气血体魄早已打磨得扎实稳固,山间寒泉的凉意不足以撼动根基。方才听见藤蔓绊住脚步、身形失衡的细微动静,五感敏锐的她当即睁眼,没半分迟疑便跃入潭中救人,动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护住人时力道轻柔稳妥,全程心绪不起起伏。
静默漫开片刻,谭暮礼率先开口,声线刻意压得偏低清冽,语调温和平稳,全无审视之意:“身子可缓过来了?有无呛水胸闷之感?”
没有半句诘责,只关切安危,细致体贴藏在平淡话语里。
岳梓澄指尖攥紧湿漉漉的衣摆,声音细弱轻柔,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哑:“我无事,多亏空智师傅及时出手。今日全是我的过错,观景失神,拖累你一同浸湿衣衫,实在过意不去。”
身为名门大小姐,她自小受礼教熏陶,凡事习惯自省担责,明明只是无心失足,却满心愧疚,觉得平白连累了身边人。谭暮礼轻轻摇头,眉目舒展柔和,内里女子独有的细腻心思,让她格外体恤少女此刻的窘迫:“山间幽径湿滑,心神稍散便容易失稳,算不上过错,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她目光扫过岳梓澄微微发抖的肩头,山间穿林风势渐大,湿衣久吹极易染寒。抬手从宽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色棉帕,布料柔软,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她常年随身之物。指尖纤长干净,稳稳捏着帕角递过去,举止端方守礼,分寸拿捏得丝毫不越界。
岳梓澄抬眸撞见递来的锦帕,心口轻轻一颤。相处多日,空智师傅素来待人疏离有度,看似淡漠寡言,总在细微之处默默周全自己。山路难行时开路护持,夜半寒凉时含蓄提醒,如今自己狼狈难堪,又是对方不动声色解围。这份不张扬的温柔,远比刻意殷勤更戳人心底。
她伸手去接帕子,指尖轻轻一碰。岳梓澄双手浸过潭水一片冰凉,谭暮礼常年打坐养气,掌心温润干爽,短暂相触一瞬,两人皆是微顿,迅速各自收回手。一点温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底,岳梓澄心跳陡然乱了节拍,垂着头借着擦拭脸颊、鬓边水珠遮掩羞涩。
谭暮礼十分知趣,当即侧过身躯望向潭水山林,留给她整理仪容的独处空间。她静静立在风里,湿衣随风轻晃,心中暗自思忖。岳梓澄心性纯良温婉,出身富贵却无骄矜娇气,一路同行待人真诚和善,方才听闻她在后山孤祠祈福,心愿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山河安稳、同行之人岁岁平安,心底已然存了几分真切的善待之意。女扮男装多年,她极少与人深交,这般朝夕相伴、彼此照拂的时日,是从未有过的新鲜暖意。
岳梓澄一边擦拭水汽,一边悄悄余光打量身侧人影。平日男装束身,看着清挺硬朗,如今衣衫湿透,紧绷布料衬出纤细柔和的肩颈曲线,方才揽住自己时,怀抱也并非预想中男子那般宽阔硬朗,带着一丝浅淡的柔软。只是空智师傅气场沉静安稳,周身佛气清宁,从前自己从未多想分毫,此刻心绪纷乱,细微异样悄然浮现,却只当作是自己心慌多想。若谭暮礼知她此时所想必然会慌张一瞬的。
数次积攒的好感、感激在此刻尽数发酵。起初只是敬重这位佛子修为高深、心性超凡,一路相处慢慢生出信赖依赖,落水被救的一瞬间,心底那层敬重的薄壳彻底破开,涌动起少女懵懂缱绻的心意。明知对方是清心向佛的佛门子弟,本该保持距离,可心口温热悸动不受控制,越是克制,心意越是清晰浓烈。
片刻后岳梓澄将棉帕仔细叠好捧在手心,轻声开口打破寂静:“多谢空智师傅相借。”
谭暮礼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见面色稍稍回暖,稍稍放宽心:“风吹日晒,水汽散得很快,稍作等候便可返回寺中。方才看你去往后山孤祠,是特意避开前殿喧嚣上香?”
“前殿香客繁多人声嘈杂,难得山寺僻静,便想去后山安静祈愿。”岳梓澄柔声应答。
“方才祠中祈愿,心中所求为何?”谭暮礼随口一问,并无窥探私心,只是寻常闲谈。岳梓澄垂眸看着青石上水渍,心底藏着心事,话语轻柔真挚:“不求家业兴旺,不求一世坦途。只愿四海清平,家中亲人平安康健,一路同行之人,岁岁安稳无灾。”
谭暮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她一心向佛,看淡俗世福禄情爱,可听见这般纯粹诚恳的心愿,心底泛起浅浅暖意,缓缓出言:“心意至诚,所愿自有回响。”她不信神佛赐福,却真心期盼眼前温婉少女能够得偿所愿。
岳梓澄抬眼望向她,眼神澄澈认真:“今日救命大恩,梓澄绝不会轻易忘却。往后若是空智师傅有任何需要,我必倾力相助。”她家底殷实,财力人脉丰厚,这番话绝非客套虚言,是实打实的真心许诺。
“遇人落水本应相救,谈不上恩情二字.”谭暮礼语气淡然,从不愿受人记挂报答,相伴一程互相照拂,不过是本心道义。可这话落在岳梓澄耳中,只觉对方品性愈发高洁通透,不图回报、不慕浮华,与世间追名逐利之人大相径庭,心底倾慕之意又厚重几分。"不,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谭暮礼闻言,看着岳梓澄鬼使神差的说:“那你做我的朋友可好。”语气平淡,殊不知此次的鬼使神差是内心最深处的悸动。岳梓澄诧异地望向谭暮礼,温声说了句“好。”山间清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动尚且半湿的衣袂,发丝轻轻交缠,潭水波光荡漾,四下静谧无声,只有彼此错落的心跳藏在风里。
岳梓澄望着谭暮礼清宁平和的眉眼,心绪汹涌。一边清楚对方一心向佛、清冷寡欲,自己生出异样情愫本就不合时宜,不合礼法;一边又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安稳守护,舍不得就此疏远疏离。两种心思在心底拉扯,脸颊红晕久久不散。
谭暮礼瞧出少女眸底心事重重、波光缱绻,猜到她心绪纷乱,却素来不喜窥探他人隐秘,没有开口追问分毫。抬眼望了望升至半空的日头,光线暖煦,烘散着衣衫水汽,轻声提醒:“斋饭快要结束,等衣衫干透大半,我们便动身回客房换干衣,长久湿身终究伤身。”既照顾了二人的体面,也注意了健康,万分周全。
“好。”岳梓澄温顺应声,静静坐在青石上,伴着身旁清静人影,听林风、观潭水。寒凉早已消散,心口满满融融一片温热,那场失足落水看似一场意外,实则彻底吹乱了她的心湖,她不知这样的情感是对是错。
谭暮礼静立一旁,看似心神归于平静调息养气,实则心底也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伪装男子行走世间多年,从未有人像岳梓澄一般,以纯粹温柔的心意对待自己,没有敬畏佛力的谄媚,没有攀附交好的算计,只是简简单单信赖、亲近。这份难得的暖意,悄无声息落在她久无波澜的心间,泛起一圈极淡、无人知晓的涟漪,她也终于要有朋友了。她心中藏匿着的而不自知的情也在此刻有了去处。
半晌,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然半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