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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澜藏绪,匆别青山 潭上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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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上风声渐收,晨日光暖,将满山林的湿润水汽缓缓蒸散。
一场落水虚惊终是落定,林间重归清宁。方才潭边一语定交、心跳相和的温柔悸动尚有余温,两人衣间残留的淡淡水凉,与心底各自隐秘翻涌的波澜,悄悄印证着方才片刻的近身相依,与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
并肩从后山幽径折返,一路山道清幽,松影垂落,四下只余履踏青石的轻响。一路无人言语。并非尴尬冷滞,而是方才刚刚定下知己之约,二人各怀心绪,满腹缱绻与茫然,一时无从开口。
岳梓澄紧随在侧,目光总是克制不住地偏向身前那道素色身影。空智步履稳缓,身姿清挺,纵使方才涉水救人、衣衫半湿,依旧步履从容,禅骨不惊,半点俗世慌乱皆无。可越是这般沉静温柔、分寸端方,岳梓澄心底的涟漪便越是翻涌难平。
她自幼养于高门,礼教立身,性情端静,素来能压情绪、守分寸。可今日清潭一坠,被那人稳稳托住腰腹的温热怀抱、擦拭水汽时温柔周全的体恤、指尖短暂相触的温润触感,还有那句轻声应允的“做我的朋友可好”,尽数破开了她多年安稳自持的心防。
她心知,眼前人是清虚寺潜心修行的佛门俗家佛子,清心寡欲,本无红尘痴念。可人心最是不讲道理。越是佛门清冷、不该动心,偏生一念深种;越是该守礼疏离、恪守分寸,偏生眷恋难收。方才潭边结下的知己之约,本是最干净坦荡的相伴,落在她心底,却成了剪不断、舍不下的缱绻牵绊。
短短一程山路,于旁人不过寻常归途,于她而言,却漫长得熬尽纷乱心绪。
行至客寮与僧舍岔口,谭暮礼脚步轻停。
她侧过身,眉眼清宁平和,声线温淡无波,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分寸,带着佛门子弟的端方守礼:“水汽已散,回房更衣吧,莫留寒湿侵体。”一句寻常叮嘱,温柔稳妥、守礼疏离,字字端正坦荡,全然是待知己友人的周全体恤。
岳梓澄抬眸,撞进她澄澈无垢的眼底。那双眼空明如镜,无痴无念,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温和,全然没有半分她心底翻涌的旖旎波澜。
仿佛方才潭边相拥相救、指尖相触的悸动、轻声定交的温柔,于对方而言,不过是寻常慈悲、友人相护的举手之劳。心头忽而微涩,又裹挟着化不开的温热。
她低低应声,嗓音尚带一丝未平的轻软:“多谢空智师傅。”
谭暮礼微微颔首,温润有礼,“以后称我为暮礼吧,我叫谭暮礼。”“我叫岳梓澄。”岳梓澄向谭暮礼道,谭暮礼停顿一下“知晓了。”旋即转身步入清幽僧院,素净背影孤宁清绝,转瞬隐入廊间阴影,依旧是世人眼中那尊不染尘、静山河的空智佛子。
岳梓澄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暮礼,谭暮礼”口中喃喃。
山风拂过鬓角,吹散衣衫余湿,却吹不散心口密密麻麻的悸动与慌乱。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方才一纸知己之约,已是逾了寻常师徒路人的分寸。若再留清虚寺一日,便多见她一日,沉沦更深一分。她是俗世儿女,情动于心,便藏不住半分心事;她是苦修多年的佛门佛子,本不该被红尘情愫牵绊惊扰。二人本就殊途,一场意外落水、一句温柔定交,已是难得际遇。与其日日相对、寸寸沦陷,最后落得执念丛生、两相尴尬,不如趁此刻情根初种、心绪初乱,仓促抽身,暂别青山。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岳梓澄敛回满目缱绻心绪,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客寮。推门落闩,隔绝外界清寂,方才强压下去的所有纷乱心事,瞬间轰然翻涌上来。屋内静谧无尘,窗明几净,本该安神静心,此刻落在她眼中,处处都是方才潭边相伴、温柔周全的身影。
她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微烫的脸颊,长睫轻轻颤动。方才潭中溺水的惶恐、被人稳稳护佑的安稳、指尖相触的微麻、一语定交的温柔缱绻,一幕幕叠在心头,挥之不去。谭暮礼不露声色的温柔、细腻妥帖的照拂,是她长于锦绣繁华之中,从未感受过的、最干净,也最磨人的心动。不敢深想,不敢细品。
她迅速压下满心波澜,开箱取出干爽衣衫,指尖微颤,却动作利落,片刻便换去一身沾过潭水的凉湿衣料。湿衣褪去,身凉尽散,可心底的燥热纷乱,分毫未减。稍稍整理鬓发衣容,镜中少女眉眼依旧温婉端庄,唯独眼底藏着一抹压不住的惘然与仓促。收拾好随身小件行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推门而出。
客院庭中,小僧童净源正执帚清扫阶前落叶,孩童身形稚嫩,袈裟干净,眉眼纯真,日日勤恳打理客院杂务,性子最是乖巧天真。听见开门动静,净源立刻停下动作,转头见是岳梓澄,当即合十行礼,声音软软清清:“岳施主早安。”
岳梓澄平日待寺中僧众素来温和,纵使此刻心绪繁乱,依旧柔声回礼。
净源心思细腻,瞧她今日神色不宁、步履匆匆,全然不似往日闲适安然,不由得疑惑开口:“施主今日看着心神不宁,可是山间风露太盛,扰了施主清净?”童言直白,一语点破她外露的慌乱。
岳梓澄微微一顿,心知自己失态难掩,便寻了稳妥缘由,轻声坦然道:“方才我独自往后山孤祠上香,返程途经清潭小径,脚下不慎失足落水。所幸空智师傅及时相救,并无大碍,只是骤然受惊,心绪始终纷乱难安。”
她只叙事实,不提半分心动缱绻、心底情澜,亦不曾吐露二人已然结为知己的温柔私语。净源闻言登时一惊,圆眸睁大,满脸后怕:“竟有此事!后山潭水寒凉,施主没事真是万幸!空智师兄修行深厚,果然稳妥可靠。”说完又忧心忡忡看向她:“施主身子可还舒坦?要不要小僧去禀明师父,取些暖身茶汤来?”“不必劳烦。”岳梓澄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坚决,“我只是心神受惊,难以再安住山寺。家中亦有俗务待我回城处置,我打算即刻下山离去。”
净源一愣,未曾想她骤然便要辞山离去。岳梓澄看着他纯真模样,轻声托付:“我走得仓促,便不一一拜别诸位师父了。劳烦净源小僧代为转告,多谢清虚寺连日照拂。”“施主放心!小僧必定如实转达!”净源连忙乖乖应下,又认真叮嘱,“下山山道崎岖,施主慢行保重,日后若再来山寺散心,清虚寺随时恭候。”“多谢。”
岳梓澄浅浅颔首,再不多留片刻,提着行囊,转身踏下石阶。步履匆匆,决绝又仓促,似在逃离一场刚刚萌芽、便注定前路参差的红尘执念,逃离那个刚刚与自己定下羁绊、却注定清寂无求的人。
她不敢回头,不敢望向那片幽静僧院。生怕一眼回望,便舍不得这场难得的温柔,舍不得刚刚得来的知己相伴。山道蜿蜒向下,少女温婉的身影很快顺着层层石阶,渐远渐淡,最终消失在苍翠云雾之间。
庭院再度空寂。
净源望着空空山道,兀自轻轻叹了两句,只当她是受惊归府,全然不知这短短一晨,后山清潭风起心动,一句知己之约落地,彻底乱了一位世家小姐的清净尘心。
而另一边,谭暮礼自回僧舍,闭门更衣,一切如常。素净僧衣更替整齐,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镜中眉眼清冷空澈,不见半点波澜。无一人知晓,方才潭边一语定交时心底真切的欢喜、指尖相触的微顿、朝夕相伴生出的暖意,还有那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看清的隐晦情愫,尽数被她十余载苦修的禅心牢牢压敛,藏于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
女扮男装,青灯束缚,戒律缠身。她半生清修,早已习惯无欲无求、疏离尘世,佛光绕身,本就不该、不能、不许对任何人滋生别样情愫。今日所得知己,已是破格温柔,她不敢贪多,亦不敢深究心底波澜,只能用师父说的无情道并非真无情安慰自己,平静心绪。
片刻调息,外露心绪重归古井无波。推开门,依旧是清虚寺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晨钟余韵未散,檀香袅袅不散,僧院清静,岁月安稳。
此后诵经、静坐、扫地、晚课,晨昏作息,步步循规蹈矩,日日按部就班。只不过心中隐隐有了友人来看自己的期盼,日日期待,而日日落空。
山中风月依旧,禅声依旧,晨昏依旧。仿佛那场雨后清潭的邂逅、一场猝不及防的相救、一句温柔真挚的知己之约、一瞬悄然滋生的心澜,在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半分。
谭暮礼以为岳梓澄不愿与她做知己,所以逃避,不见她,熟不知岳梓澄在山下也分外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