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廿六夜

12、坦白 姜

　　姜之柔近来只觉得日子过得憋屈。
　　她实在摸不透裴迟冬究竟在闹什么脾气，整个人摆明了故意冷落她。她课间转头请教题目，换来的是一句冷淡的“上课认真听，下课也好去教别人”；想约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他径直搬了椅子，坐到温如言那一桌；就连她随口借支笔，他都只会笑着递来一支早已写干的笔芯。
　　姜之柔向来不愿热脸去贴冷板凳。一而再，再而三，等到裴迟冬第三次刻意疏离时，她干脆扭头转身，不再主动凑上前。
　　课间时分，她和温如言约好比拼一套竞赛题，赌注是一瓶汽水，谁输谁请客。
　　做到最后一道填空题时，姜之柔握着铅笔在题图上反复涂画，始终摸不到解题思路。她放下笔，下意识转过半个身子，刚想把卷子递向身后的人，脑海里却瞬间闪过连日来裴迟冬的冷淡。动作一顿，她转而将试卷对准了裴迟冬的同桌。
　　“许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这类题型我还不太熟练。”她指着题目轻声问道。
　　许衍正低头写着作业，闻言立刻抬了头：“没问题，我看看。”
　　他心里隐隐纳闷，往日里姜之柔遇到难题，向来第一时间找裴迟冬或是老师，今天怎么反倒找上了自己？
　　“哎！姜之柔，你居然找外援！不会就老老实实认输，不许耍赖啊！”温如言见状立马跳了起来，伸手抽走许衍面前的试卷，“别打扰人家写作业。”
　　“没关系的。”许衍笑着解围。
　　“那也不行！”温如言寸步不让。
　　“多大点事，就算空着这道题，分数也照样比你高。”姜之柔挑眉回击。
　　“少得意太早！”温如言把卷子塞回她手里，“赶紧自己做题。”
　　一旁的裴迟冬静静看着三人嬉笑打闹，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姜之柔身上。
　　根号五，答案是根号五。
　　他在心里默默报出答案，心绪却翻涌不休。
　　之前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问问题的，怎么现在转头就避开了？就这么厌烦我吗？我赌气不肯先低头，你就不能主动哄一哄、逼我多说一句话吗？难道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无足轻重？
　　他也清楚自己闹别扭的理由荒唐可笑，可就是控制不住情绪。连他都厌烦这样别扭的自己，所以也明白你疏远我是理所应当。可就算这样，你就真的不肯再主动一步吗？
　　裴迟冬猛地回神，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被自己纷乱的心思吓了一跳。
　　他明明告诫自己，于姜之柔而言，自己并不算什么。可亲眼看着她向旁人求助时，心底的醋意早已翻江倒海。
　　只是他不曾发觉，长久以来和姜之柔的相处，早已让他慢慢变得任性、患得患失。
　　他清楚自己闹别扭的理由荒唐可笑，可情绪终究不受控制。不愿再在教室里看着她与旁人说笑，也不想继续伪装冷漠。
　　心绪纷乱间，他起身走出教室，独自往体育馆走去。
　　他一个人在体育馆里坐着，一直懊悔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垂低眸子，一直在摆弄双手，看起来傻极了。
　　突然体育馆外传来“轰隆”一声——打雷了，体育馆灯光昏黄，白色电光照亮他周围，他抬头。
　　“啊，下雨了。”他喃喃着，“没带伞的话，只能等雨停再回宿舍了。”
　　裴迟冬再次低头，晃动着脚，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好困……姜之柔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算了，我这么讨厌，淋着雨回宿舍也没关系的。
　　他想得乱七八糟，正想起身，一抬头，视线却撞上了熟悉的身影。
　　昏黄灯火摇曳，雷光时不时掠过天际。
　　姜之柔撑着伞，踩着满地雨声缓步走来，她手里的伞沿沾着晶莹的雨珠，还拎着一瓶可乐，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她越走越近，裴迟冬看得越清晰，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整个人像是被细雨浸透过一般。
　　“你怎么来了?”裴迟冬出声问道。
　　“允许你来体育馆，就不允许我来了啊？你怎么这么霸道?”姜之柔在他身侧坐下，刻意隔开一点距离，将手里的可乐递过去。
　　“呐，和温如言打赌输了，店里面买一送一。”
　　“你下雨天特意来体育馆?不对劲吧？”裴迟冬顺手接过，拧开瓶盖，不客气地喝了一口。
　　姜之柔却答非所问，随着本心开口：“下雨了，你怎么不叫你女朋友过来和你一起走?那看来你女朋友也没多喜欢你。”
　　裴迟冬满脸疑惑：“?”
　　姜之柔却狡黠地笑着，露出那两只虎牙，“没关系啊，实在不行，你找个男朋友也行啊！”
　　裴迟冬：“……”
　　他差点把嘴里含着的可乐喷出来。
　　他无奈叹气，“你就这么盼着我有对象?”
　　姜之柔一时语塞，顿了顿，“我怎么知道，你爱咋样咋样，关我屁事！”
　　裴迟冬微微蹙眉，“你从哪听说我有女朋友的?”
　　“你上次真心话不是说有喜欢的人吗，还在一起呢！没有女朋友的话……”她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大，语气诧异，“那你有男朋友?你是gay?”
　　“……”
　　裴迟冬伸手打她一下，无奈解释“我没有对象。”顿了顿，“我也不是gay。”
　　“……”
　　最终还是姜之柔的喷嚏声打破了沉默，她把额前被弄湿的碎发随手理了理，鼻尖微红。
　　“感冒了？”裴迟冬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姜之柔只觉得那块地方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厉害。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拍开他的手。
　　“当然会感冒啦，还不是你的冷暴力害的?”
　　裴迟冬“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姜之柔，你怎么这么可爱?”
　　姜之柔在他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翻篇了，当即直接理直气壮地要裴迟冬道歉。
　　“好，先前冷暴力你是我的不对，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他强忍着笑意，继续道，“下次热暴力你，你就不会感冒了。”
　　姜之柔在他肩上锤了一拳，“你还想有下次?”
　　裴迟冬忍得难受，梨涡都挤出来了，忍笑摇头，“不敢了。”
　　“你最好是这样。”
　　裴迟冬问：“所以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下雨了，我看你走出去没带伞，就偷偷跟过来了。”
　　裴迟冬忍着笑，“那为什么不叫我女朋友过来?”
　　“班长已经回去了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姜之柔想趁着这次机会和好，为此她还故意淋了些雨，准备实行苦肉计。
　　说到底，放不下他，才是最坦诚的答案。
　　姜之柔不爱戴手表，就隔着裴迟冬的外套拽他的手腕看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她把伞塞给裴迟冬，催促着他撑伞。
　　裴迟冬接过，才认出她拿的是自己的伞。
　　“怎么拿我的伞?”裴迟冬问。
　　“本来就是来给你送伞的，当然是用你的伞啊！”
　　“哦，好吧。”
　　说完，裴迟冬又失笑补了一句，“我发现你好幼稚。”
　　“彼此彼此吧！”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
　　不然也不会因为这一场偶遇，就暗自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无声的神态与动作，都是最温柔的坦白。
　　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万物在雨雾里慢慢清晰。
　　伞下空间狭小，裴迟冬垂眸望着少女柔软的发旋，周遭萦绕着朦胧水汽，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场不真切的梦。
　　假如，你能留在我身边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姜之柔察觉到了目光，抬头，对视，之前不太敢仔细看他的眼睛，现在却发现他的右眼眼角有一颗红痣，格外漂亮。
　　“看什么？”姜之柔问。
　　他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着每一处轮廓。微红的鼻尖、氤氲着水汽的眼眸，还有那片水润的唇，一一落入眼底。
　　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裴迟冬站直身体，目光沉沉：“在看你。”
　　姜之柔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偏过头，耳尖又悄悄烧了起来：“有什么好看的。”
　　姜之柔又装出很大方的样子，实际上耳根早已红得发烫，脸连着脖子都红得透明，“哦，那你看吧，我知道我很好看。”
　　我果然对他过敏。
　　“嗯，很好看。”裴迟冬弯着眼睛应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连日的疏离与试探，都在这场大雨里，化作无声的坦白。
　　·
　　在此之前，温如言最后还是输了竞赛题，抓耳挠腮一脸不甘。
　　姜之柔斜睨他一眼：“愿赌服输，快去买汽水，别输不起。”
　　“谁说我不买了！这就去！”温如言愤愤起身。
　　没过多久，他提着一大袋可乐汽水回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带着阵阵凉意。他先抽出一瓶递给许衍，再把袋子递到姜之柔面前。
　　姜之柔扫了一眼，袋子里还剩两瓶，笑着打趣：“哟，合着不管输赢，你都有得喝是吧？”
　　“那当然！爱你老己！”
　　话音刚落，就见姜之柔伸手把剩下两瓶全都拿走，还冲着他笑得狡黠：“不用谢啦。”
　　她把一瓶塞进自己桌洞，拎着另一瓶转身就走，临走前还顺手抽走了裴迟冬书包里的折叠伞。
　　“姜之柔！你给我站住！把可乐还给我！”温如言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