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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腊月尾 ...

  •   腊月尾声的府城,年味悄然漫开。

      街头巷尾挂起了零星的红纸灯笼,摊贩开始售卖春联、爆竹与糖糕,市井烟火腾腾而起,将冬日的清冷冲淡了大半。南城书院却依旧静谧肃穆,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西侧的闲置客舍狭小简陋,一桌一榻,一窗一几,干净足矣。老周每日晨起烧水煮粥,收拾院落,从不多言打扰,只默默守着沈恪读书备考。

      沈恪自此闭门不出。

      张明义赠予的册页被他翻得页角起皱。三年府试真题、逐条时政批注、漕运民生纪要,密密麻麻的文字,被他一一拆解、梳理、融汇。白日研经义、磨策论,夜里复盘弊病、推演时务,日夜不辍。

      林疏桐时常过来相伴读书,偶尔与他辩题论策。两人一个沉稳务实,一个通透广博,彼此切磋,互为补益。

      沈恪的策论本就长于实事,得张明义指点的章法、府城数年应试脉络,更是一日千里。原本略显锐利的笔锋,渐渐沉淀出稳重有度、立论扎实、有理有据的大家气象。

      但清静的书院之内,挡不住城外翻涌的暗流。

      自梁知府破格批复沈恪自陈应试的消息传开,短短三日,整个淮安府的文场、官场,风声尽变。

      府学教授周秉义的书房,连日闭门不见客。

      冬日午后,炉火正旺,室内暖意融融,却压着一室沉郁。

      周秉义年近六十,须发半白,面容刻板威严。他手中捏着一纸府衙回函,纸页几乎被他指尖捏得发皱。梁怀远那句「旧例乃陛下钦定,府学无权驳回」,字字刺眼,如耳光落面。

      桌前立着一人,青袍束带,面色阴翳,正是连夜从清河县赶来的刘正清。

      刘正清躬身垂首,语气满是忧急:“教授,此事若是成例,日后各县寒门士子皆可效仿自陈,学官权威何在?府学规矩何在?从此以后,我辈学官荐额之权,形同虚设!”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忌惮的根本。

      沈恪赢的从来不是一场应试,是撬开了固化数十年的学官特权。

      以往荐额归属,全凭学官好恶、人情、权势操控,寒门子弟再有才学,无门路便永无出头之日。可如今一个清河县无名生员,凭一纸旧例、一身傲骨,便破了规矩,直抵府衙。

      若此事成真、顺利补额,日后各地寒门必然纷纷效仿,学官再难徇私,世家子弟再难垄断荐额。

      触动的,是整个士林权贵阶层的根本利益。

      周秉义缓缓放下信函,眼底阴沉如水:“梁怀远初来乍到,急于立威,又奉陛下亲查名额的风口,自然敢破旧规。他这是借一个寒门生员,敲打我府学,整顿淮安学政。”

      “可绝不能让他成!”刘正清抬头,语气急切,“沈恪若是应试高中、补得荐额,我颜面尽失是小,教授您执掌府学多年,权威扫地是大!往后学政体系,人人皆知淮安府学官规矩可破、权威可欺!”

      周秉义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桌面,冷声道:“我自然明白。”

      他抬眼看向刘正清:“赵县丞那边,怎么说?”

      提及赵宏,刘正清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赵县丞已然书信送往省城。其堂弟赵安远现任通判,早已联络省内数位学官、乡绅。梁怀远清查漕运,断了无数人财路,省里本就有人想动他。此次他私开自陈、破格拔擢寒门,已然落了‘私开侥幸、扰乱学规’的口实。”

      周秉义微微颔首,面色稍缓,随即又冷笑道:“梁怀远以为凭一纸皇权旧例、一场府试,就能撼动根基?太年轻了。”

      “学生已经安排妥当。”刘正清压低声音,眼底闪过阴狠,“府试当日,阅卷由我府学几位教习共审,教授总领。沈恪的文章再好,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其立论偏激、妄议时政、文法疏漏,便可直接黜落。”

      “不止如此。”刘正清继续道,“坊间流言早已散开,我让人暗中散播,言沈恪为求功名不择手段,越级越矩、投机钻营,借知府新政博取名利,心性浮躁、品行不端,不堪取士。”

      流言杀人,从来无声无息。

      先毁其名,再黜其文,最后断其路。

      一套算计,滴水不漏。

      周秉义闻言,缓缓露出一抹冷淡笑意:“稳妥。一介寒门小子,无根基无靠山,仅凭几分才学、一腔孤勇,便想对抗整个士林格局,太过天真。”

      他顿了顿,沉声吩咐:“你再暗中知会府试一众阅卷教习,统一口径。正月十五府试,沈恪……必落无疑。”

      “是!”刘正清躬身应下,心中大石落地。

      只要沈恪落榜,这场轰轰烈烈的自陈便是一场笑话。梁怀远想要借寒门立新政、整学政的图谋,便会落空,反而落得识人不明、纵容躁进士子的非议。

      届时,梁怀远威信受损,省里再顺势施压,调离淮安,一切便可恢复旧态。

      清河县的荐额依旧是赵家的,学官的权威依旧稳固,世家的门路依旧通畅。

      谁也别想,打破这盘根深蒂固的旧局。

      ……

      同一时刻,府城漕运商会别院。

      庭院深阔,雕梁暖阁,炭火灼灼,与外头的寒冬截然不同。

      几名身着锦袍的盐商、漕运主事围坐一堂,神色凝重。

      居中端坐的中年男子面阔耳丰,气度矜贵,正是淮安漕运主事,孟昭。也是此次漕运清查中,被梁怀远揪出最多猫腻的核心人物。

      “梁怀远步步紧逼,再不动手,我们多年根基尽数倾覆。”孟昭端起热茶,语气阴寒,“他如今借学政之事收拢寒门、博取清名,就是为了站稳脚跟,彻底清算漕运旧账。”

      一旁的盐商低声道:“孟主事,听闻那寒门士子沈恪,策论极善漕运民生,深得梁怀远赏识。若是此人日后入仕,必是我们的大患。”

      “一个区区生员,不足为惧。”孟昭冷笑一声,“可惧的是梁怀远借题发挥、借寒门革新朝政。周教授那边已然动手,流言造势、阅卷拿捏,这场府试,便是梁怀远的滑铁卢。”

      他眼底寒光乍现:“不仅要让沈恪落榜,还要借此造势,上书省里、直达礼部,弹劾梁怀远擅改学规、私开幸进、扰乱科举秩序。”

      “只要弹劾成型,就算陛下有心护他,也需顾及朝野舆论。淮安这潭水,依旧是我们说了算。”

      一众商人纷纷附和,眼底皆是笃定。

      朝堂新政远在京城,皇权再盛,也难抵地方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

      一个知府,一个寒门士子,想要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淮安的权贵圈层,无异于以卵击石。

      暗流层层叠叠,从官场到学场,从乡绅到漕帮,所有既得利益者,悄然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静静等待正月十五的府试,等着将沈恪、连同梁怀远的新政锐气,一举碾碎。

      ……

      南城书院,客舍窗下。

      沈恪握着笔,笔尖落纸,一字一句写着漕运整改策论。

      窗外风轻日暖,松柏静默,院内书声琅琅,一派平和安然。

      林疏桐立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轻声道:“外头风声很乱,流言越传越凶,都在说你躁进妄为、投机求官。周秉义近日频繁召见府学教习,怕是要在府试阅卷上动手脚。”

      这些日子,他暗中打探,早已摸清大半局势。

      沈恪笔尖未停,墨色沉稳,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

      “你不怕?”林疏桐回头看他。

      沈恪终于落笔,轻轻吹干墨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

      “怕无用。”

      他声线清稳,字字坚定:“他们毁我名声,我以文章正名。他们拿捏阅卷,我以才学破局。世道积弊,人心偏私,我无力一时更改。但这场考试,我笔握我心,字证我道。”

      “我自陈,不是为投机功名,是为争一个公道。”

      “若公道不得,便以一身笔墨,立寒门傲骨。”

      林疏桐看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眼底远超年岁的沉静与笃定,心中肃然起敬。

      世人皆惧权贵、惧流言、惧倾轧,唯独他,身处狂风骤雨之中,自守本心,岿然不动。

      “好。”林疏桐沉声开口,“你安心应试。外头的流言、人事,我替你挡一半。书院学子多清正之士,我会向同窗讲明真相,不叫污名乱人心目。”

      沈恪转头,对他浅浅拱手:“多谢。”

      “同道而已,何谈谢字。”林疏桐一笑。

      腊月悄然落幕,除夕、新年,悄然而过。

      府城张灯结彩,万家迎新,烟火漫天。

      南城书院闭门静学,不闻喧嚣。

      沈恪未曾出门看热闹,未曾赴任何宴席,日夜伏案,打磨文章,沉淀时政,磨砺笔锋。

      别人过年团圆、欢饮嬉闹,他唯有青灯、古卷、笔墨为伴。

      老周每日默默侍奉三餐,看着灯下日夜苦读的少年,心中酸涩,却也愈发笃定——他家少爷,绝不会输。

      新年一过,春意渐生。

      正月十四,夜色微凉。

      距离府试,只剩最后一日。

      沈恪合上书卷,吹灭油灯,静坐窗前。

      夜色静谧,星月澄澈。

      他想起祖父临终那句沈家的书,不能断在你手里,想起父亲半生落魄、郁郁而终,想起清河县雪夜冷粥、孤灯苦读,想起一路风雪跋涉、无人可依、步步荆棘。

      所有隐忍、所有坚守、所有孤勇,都将在明日,落笔成终章。

      网罗已成,暗流汹涌,权贵环伺,全员皆敌。

      可他眼底无怯,唯有一往无前的坦荡。

      明日府试,

      他以寒门笔墨,对满堂权贵。

      以一身孤骨,破百年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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