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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院   走出淮 ...

  •   走出淮安府衙大门,扑面的寒风早已没了清晨的凛冽。

      天光彻底放晴,残雪消融,青砖路面湿漉漉地映着澄澈的蓝天。府衙门前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市井声入耳,方才花厅内的紧绷对峙,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

      沈恪抬手按住怀中那卷盖了知府朱批的自陈文书,纸张硌着掌心,滚烫而踏实。

      准试。

      简简单单两个朱字,劈开了压在他身上数月的阴霾。斩断了赵家的偏袒、刘正清的刁难、周秉义的阻挠,给了寒门无路之人,唯一一寸立足之地。

      他步履沉稳,沿着长街折返。一路行过鳞次栉比的商铺,耳边的叫卖、谈笑、车马轰鸣尽数掠过,他心中只剩方才梁怀远的那句话,去见见张明义。

      这位南城书院的掌教,十年不涉官场,不拜上官,却愿为他一个无名寒门生员,亲笔致信知府,赌上自己的清誉与人情。这份情分,重得他必须亲自登门致谢。

      赶回悦来客栈时,老周正立在门口翘首等候。老人家来回踱步,神色焦灼,眼底满是不安,见沈恪安然归来,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悬了半日的心瞬间落地,快步迎了上来。

      “少爷,成了?”

      沈恪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成了。知府准了自陈,正月十五后府学应试。”

      老周瞬间红了眼眶,粗糙的双手反复搓着,喉头哽咽半晌,只反复念叨:“好,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一路跋雪赶路、忍饥受寒、步步惊心,所有的辛苦忐忑,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沈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取出怀中的自陈文书收好:“先休整片刻,我们去南城书院,拜见张先生。”

      两人稍作歇息,整理好衣冠行囊,循着路人指引,往城南而去。

      南城书院坐落于府城南隅,远离市井喧嚣,依山傍水而建。没有官学的威严气派,却透着百年文脉的清雅厚重。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山门,两侧遍植松柏,岁寒常青,积雪压在枝头,苍翠映白,雅致绝尘。

      山门敞开,无人看守,只立着一块青石碑,刻着“耕读传家”四字,笔意苍劲,风骨凛然。

      往来皆是青衫学子,步履轻缓,低声交谈,书卷气扑面而来。与县城狭小局促的县学不同,这里的学子眼界开阔,谈吐从容,举手投足皆是浸润书香的坦荡。

      刚踏入书院甬道,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东侧回廊快步走来。

      正是昨日结伴同行的林疏桐。

      他显然早已等候在此,见沈恪前来,眼中掠过一抹亮色,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沈兄,你回来了。我一早便在此等候,料定你今日必有结果。”

      “劳林兄久等了。”沈恪回礼,语气诚恳,“幸不辱命,知府已准我自陈应试。”

      林疏桐眼底笑意更深,由衷道:“我便知沈兄绝非池中物。梁知府眼光素来精准,绝不会埋没真才。”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轻声叮嘱:“家师为人淡泊刚正,最厌虚礼浮华。待会儿拜见只需坦诚直言,不必刻意奉承。他知晓你的遭遇,也看过你的文章,早已对你心存赏识。”

      沈恪点头铭记:“多谢林兄提点。”

      穿过回廊花圃,行至书院深处的静思斋。此处是张明义平日治学授课、读书待客之地,院前一方小池,冬日水涸,青石错落,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斋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之声,静谧悠然。

      林疏桐止步门前,轻声通报:“先生,清河县沈恪前来拜见。”

      屋内翻书声骤然停歇。

      片刻后,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传出,不高不低,自带文人风骨:“进来吧。”

      林疏桐推开房门,侧身让沈恪先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书架,案上堆满经史典籍与士子文章,笔墨整齐,一尘不染。一位年近五十的青衣文士端坐案前,眉目清俊,鬓角微霜,神色温润平和,无半分官绅傲气,唯有读书人的从容清正。

      正是南城书院掌教,张明义。

      沈恪上前一步,整冠垂首,行最郑重的晚辈大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后学沈恪,拜见张先生。多谢先生鼎力相助,成全晚辈寸进之路,此恩没齿难忘。”

      他长揖及地,态度赤诚,无半分矫揉刻意。

      张明义缓缓起身,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端详片刻,眼底藏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起来吧。”他声音温和,“我与你祖父沈伯安,年少同窗,相交数载。当年你祖父才学冠绝清河,风骨铮铮,只因不愿曲意逢迎权贵,终被打压埋没,郁郁而终,实在可惜。”

      提及旧事,张明义轻轻叹息一声:“沈家世代耕读,书香不绝,伯安兄一生坚守文脉,从未屈从世俗。我昔日便常叹,如此风骨,不该断绝。你今日所为,不负你祖父半生清名。”

      沈恪直起身,心中微暖。

      世人皆看他寒门卑微、无权无势,唯有这位素未谋面的祖辈同窗,看懂了他一路抗争的坚守,看懂了他不肯认输的骨气。

      “先生谬赞。”沈恪低声道,“晚辈资质平庸,唯守祖父遗训,不敢断了沈家书香。”

      “你做得很好。”张明义颔首,引他落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刘正清庸碌畏权,赵宏徇私枉法,区区县域小吏,便敢随意剥夺寒门上进之路。你敢引旧例自陈,直面权贵打压,这份胆识,远超寻常士子。”

      一旁的林疏桐静静立着,默然不语,眼底对沈恪的敬佩更甚。

      张明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微微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疏桐应当与你说过,我素来不涉官场纷争。此次为你致信梁知府,看似举手之劳,实则已然卷入府城风波。”

      沈恪抬眸,正色聆听。

      “梁知府上任半载,大刀阔斧,整吏治、查漕运、清学弊,动了盘踞淮安数十年的世家、漕帮、旧吏三方利益。”张明义缓缓剖析局势,条理清晰,“眼下省城不少官员暗中施压,想要调离梁知府、中止清查。你恰逢此时自陈出头,被梁知府破格拔擢,在外人眼中,你便是他收拢寒门、革新学政的一枚棋子。”

      一语点破局中关键。

      沈恪心中了然,与自己昨日路上的推演全然吻合。

      “晚辈明白。”他沉声开口,“晚辈自踏入府城之日,便已知前路有险。寒门子弟,无依无靠,本就是步步荆棘,能得一试之机,纵使风波缠身,亦无怨无悔。”

      张明义看着少年澄澈坚定的眼眸,明明身形清瘦、出身寒微,眼底的韧劲与风骨,却比无数锦衣世家子弟更为挺拔。

      他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你通透清醒,沉稳坚韧,难能可贵。正因知晓前路凶险,仍敢一往无前,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装订整齐的册页,回身递给沈恪。

      “近日府城不少士子,听闻你越级自陈、忤逆学官之事,非议者甚多。有人说你狂妄越矩,有人说你攀附知府,还有人暗传流言,说你妄图以寒门之身,撼动世家格局。”

      张明义目光沉静:“人言可畏,流言最是伤人。这卷册页,是我整理的近三年府学应试策论真题,附我逐题批注、解题思路、时政要点,还有淮安近年漕运、农桑、赋税的实况纪要。你潜心研读,专心备考即可,不必理会外界纷言扰语。”

      沈恪双手接过册页,入手厚重,心中滚烫。

      册页之中,不仅是应试干货,更是一位长者、一位前辈,最真切的庇护与期许。

      “多谢先生厚爱。”他再度躬身致谢。

      “不必谢我。”张明义摆了摆手,目光悠远,“我护的从不是你一人,是天下不甘被埋没的寒门士子,是朝堂新政留给普通人的一线公道。陛下重启寒门荐补、亲查各地名额,梁知府躬身力行、破除积弊,若无人敢挺身而出,再好的新政律法,也终究是一纸空文。”

      这话落地,沈恪心头巨震。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这场看似个人抗争的自陈,从来都不是一己之事。

      是帝王制衡门阀、革新吏治的宏图,是知府破除积弊、整顿地方的决心,是寒门士子不甘宿命、奋起向上的微光。

      千千万万束微光汇聚,方能冲破固化的阶层壁垒,照亮寒门前路。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沈恪郑重应声。

      张明义看着他,缓缓叮嘱最后一句:“正月十五府试,周秉义必定到场阅卷。他与刘正清交好,又忌惮梁知府的革新之举,必会刻意刁难。你临场作答,沉稳立论、据实而言,凭才学破局即可。公道自在人心,亦在你的笔锋之下。”

      “学生明白。”

      闲谈片刻,沈恪起身告辞,不愿过多打扰先生治学。

      张明义看着他与林疏桐并肩离去的背影,立于院前腊梅树下,久久未动。

      寒风拂过花枝,落梅簌簌,暗香浮动。

      他低声自语,轻若呢喃:“伯安兄,你沈家文脉,终究是留住了。这乱世固化的世道,或许,真的要变一变了。”

      ……

      离开静思斋,林疏桐陪着沈恪漫步在书院甬道上。

      松柏苍翠,学子往来,书声琅琅,清雅宁静。

      “沈兄,接下来你便安心留在府城备考便可。”林疏桐笑道,“书院西侧有闲置客舍,清静无人,适宜读书静养,我已提前为你收拾妥当,你与周伯可安心居住,无需再住市井客栈。”

      沈恪转头看他,满心暖意:“林兄连日相助,屡次费心,沈恪实在愧受。”

      “你我同道中人,本就该守望相助。”林疏桐坦荡一笑,“我敬佩你的风骨,愿助你一臂之力。待你春日登科,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馈。”

      两人相视一笑,尽释客套。

      前路有知己扶持,有前辈庇护,有自身才学立身。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凛冽寒冬已然走到尽头。

      沈恪抬眸望向天际,晴空万里,天光澄澈。

      正月十五,府试在即。

      他笔锋所至,必将劈开所有偏见与阻碍,不负文脉,不负初心,不负这千载难逢的一线生机。

      而此刻的府城深处,一场针对梁怀远、针对新政革新、针对寒门破格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层层铺开,只待府试之日,骤然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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