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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才 花厅里暖意 ...

  •   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梁怀远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这间陈设雅致的厅堂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的重量。

      沈恪直起身来,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是。学生来投递自陈文书。”

      “文书我已经看过了。”梁怀远指了指案角上那卷已经拆封的纸册,“你在清河县学课试三年,皆列第一。刘正清不荐你,反倒荐了一个课试排在你后面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沈恪顿了顿:“学生知道。”

      “你不委屈?”

      “委屈。”沈恪说,“但委屈无用。学生来此,不是诉委屈的。”

      梁怀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拿起一张纸,扫了一眼,又放下。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沈恪,声音从肩后传来。

      “你的自陈文书里引了天启元年的《申明学政诏书》。那条旧例在你之前,三年内无人用过,你可知为何?”

      “旁人不敢用。”沈恪说,“因为用了就等于与学官撕破脸。若知府试才不中,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学生用了,是因为学生没有别的路可走。”

      “若我也不中你呢?”梁怀远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的退路在哪里?”

      沈恪直视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没有回避:“没有退路。学生请大人试才,若试不中,自当认命。回清河也好,去别处也罢,再考便是。只是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若人人都因怕得罪学官而不敢自陈,那天启元年的这道旧例,便成了一张废纸。”

      这话说得坦率,带了三分锐气。梁怀远听了,没有恼,反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我收到了一封信。”他说,“张明义写来的。信里提了一个名字,沈恪。说你文章扎实,为人方正,是可造之材。张明义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年,他从不轻易替人说话。你跟他什么关系?”

      “学生的祖父沈伯安,与张先生早年同窗。祖父过世后,学生一直未能拜见张先生。这封信是学生辗转求来的。”

      梁怀远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然后说:“《申明学政诏书》里的自陈旧例,要经过三层审核:府学教授阅卷,知府面试,知府签批后报学政备案。前面三层过了,最后那层备案不是问题,我自会处理。但眼下有个小麻烦。”

      他伸手拿起案角另一封文书,翻开给沈恪看:“今早我接到一封帖子,府学教授周秉义送来的一份公函。他在公函里说,清河县生员沈恪未经县学教谕正式批核,擅自赴府学自陈,属于越级行为,请求知府不予受理。”

      沈恪的呼吸顿了一下。周秉义出手比他预想的更快。

      “我已经回了他一份帖子。”梁怀远把那份公函搁到一边,语气平淡,“我说,自陈旧例出自天启元年朝廷诏书,是陛下钦定的法度,府学无权驳回。周秉义要拦,让他到本府面谈。”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分量极重。沈恪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梁怀远接下这件事了,而且是不惜跟府学教授周秉义正面交锋。

      “但我话得说在前头。”梁怀远抬眼看向沈恪,“我帮你开这道门,不是看张明义的面子,也不是看那道旧例。我看的是你的真本事。你若才学平平,就算过了自陈这一关,以后的路照样走不通。今日我考你一题,你自己掂量。”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就着一方残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

      “我上任半年,查了淮安府漕运账目。发现每年经运河运往京师的漕粮中,有大约一成半在沿途被以各种名目截留。损耗、折耗、过闸费、搬运费,名目繁多,层层盘剥,最终百姓出的粮越来越多,京师收到的粮越来越少。朝廷在淮安设了漕运总督衙门,管着这条线,但总督衙门只管运不管收,收粮的事归州县。问题就在这中间的空档上。”

      梁怀远把笔放下,身子微微后靠:“你是清河县的人,离运河不远,应当知道这些事。我给你半个时辰,你替我写一份策对,告诉我该怎么堵住这个空档。写得好,我当场批你的自陈文书。写不好,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看沈恪,拿起一卷公文低头翻看起来。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响动。

      沈恪在客位上坐下。案上备了纸笔,墨也是现成的。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把刚才梁怀远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漕运截留,损耗名目,总督衙门管运不管收,州县管收不管运。中间的空档是监管权的交叉地带,双方都不担责,于是截留成了默许的常态。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他没有从“损耗”或“截留”的角度来写。梁怀远查了半年账目,这些面上的问题他比谁都清楚。再写损耗怎么查、贪墨怎么惩,都是隔靴搔痒。

      沈恪落笔写下的第一句话是:运河之弊,不在贪墨,在权责不分。漕运总督与州县各持半权,则人人掌权而无人担责。欲治其弊,首在归权。

      他往下写,提出了三条具体办法。第一,设立漕运核验使一职,沿运河分段设点,每处由朝廷直接委派,不归总督衙门管,也不归州县管,专司核实每船实载粮食与州县征粮之数是否相符。第二,各州县征粮之后,须将征粮清册副本抄送核验使备案,核验使按册抽查,账实不符者,无论总督衙门还是州县,一体追责。第三,对漕运损耗设定明确上限,超出部分由经办官吏自赔,不以公帑填补。

      他写得很快,字迹端正清劲,笔力透纸。半个时辰不到,一页纸写满了,他搁笔,轻轻吹了吹墨迹,起身将策对双手呈上。

      梁怀远放下手中的公文,接过来,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发表评论,看完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账实不符者,一体追责”那行字上多停了几息。

      花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梁怀远的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叩动的声音。

      沈恪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跳却快得厉害。

      终于,梁怀远把策对放了下来。他没有夸,也没有驳,只是拿过沈恪的自陈文书,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在末尾处批了两个字。然后把文书推回来。

      沈恪低头看去。

      朱红的两个字,笔势遒劲有力

      “准试。”

      沈恪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双手将文书接过来,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学生多谢大人。”

      梁怀远摆了摆手:“不必谢我。回去准备吧。正月十五之后,本府在府学设试场,届时周秉义会到场阅卷,你的策对要当着众人面再做一遍。过不过,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恪将文书小心地收入怀中,又行了一礼:“学生告退。”

      他转身往花厅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梁怀远的声音:“对了,张明义那边,你去见见。他替你写了这封信,你该当面道谢。”

      沈恪回过身来,郑重地说:“学生记下了。”

      他走出花厅,穿过跨院,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经过正堂前的天井时,阳光正好照下来,落在他肩头,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了大半,露出澄澈的蓝色。

      老周还在客栈等着他。

      他要先去告诉老周,然后去南城书院,去拜见那位替他写了引荐信的张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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