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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府试开卷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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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淮安府城满城灯火,街头彩棚连片,游人如织,锣鼓喧嚣。家家户户挂灯赏月,处处是新春最后的热闹盛景。
唯独府学贡院,大门肃立,门禁森严。
青灰色高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喧嚣,院内肃穆清冷,鸦雀无声。今日不是佳节宴乐之日,是府学补荐试开考之日。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
沈恪一身干净青布直裰,束发端正,肩无行囊,手无片纸,只身立在贡院门前。
昨夜他早早安歇,养足精神。一夜无梦,心神澄澈安定。数月隐忍跋涉、日夜苦读,所有积攒与沉淀,都只为今日落笔一瞬。
老周站在街旁,远远望着少年清挺的身影,手心攥得紧紧的,满眼忐忑,却不敢上前打扰半分。
不多时,陆续有应试士子赶来。
大多是府城周边世家子弟、官宦后生,锦衣华袍,鞋袜洁净,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有人眉目倨傲,有人低声议论,目光不约而同,频频扫向门边孤零零的沈恪。
“那就是清河县来的沈恪?”
“就是他越级自陈、顶撞学官?胆子倒是不小,就是太蠢。”
“听说他四处投机,借梁知府新政博虚名,品行遭人诟病,今日怕是要来一场竹篮打水。”
“周教授与诸位阅卷大人早有定断,他今日绝无可能及第。逞一时意气,终究是寒门短视。”
细碎低语声声入耳,带着嘲讽、轻蔑、幸灾乐祸。
沈恪置若罔闻,神色未变。
流言蜚语自他决定自陈那日起,便从未断绝。若心随人言而动,早已溃不成军。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锦衣身影缓步而来,眉眼轻佻,面色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正是赵元启。
他自恃已有清河县唯一荐额,本无需参加此次补试,却特意赶来考场,为的就是亲眼见证沈恪落败出丑,亲眼看着这场不自量力的挣扎,沦为全城笑柄。
赵元启走到沈恪身侧,慢悠悠停下脚步,嗤笑一声,压低嗓音:“沈恪,何必呢?老老实实认输,安分守己做你的寒门秀才,不好吗?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自取其辱。”
沈恪目光未抬,淡淡回语:“功名凭才,不凭门第。何为自取其辱。”
“凭才?”赵元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唇角讥讽更甚,“这世道从来不是你有才华便能出头。你以为梁知府一句准试,便能逆天改命?我爹早已打过招呼,今日考场、阅卷、定等,没有一处会容你过关。”
他俯身逼近半步,语气阴恻:“今日你落笔再妙,也是枉然。最终只会落得个心性浮躁、妄议时政、不堪取士的罪名,终生断了科举路。沈恪,你赌输了。”
沈恪终于抬眼。
少年眼眸清冽如霜,平静直视对方的得意张狂:“输赢,不在你口中,在我笔下,在公道人心。”
话音落地,贡院大门轰然开启。
守门吏高声唱喝:“时辰到——诸生入场!”
所有士子敛神整衣,依序而入。
赵元启冷哼一声,甩袖先行,临走前仍不忘投来一记轻蔑冷眼。
沈恪踏步跟上,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踏入这座布满算计与偏见的考场。
贡院考场宽敞规整,数十张案几整齐排列,间距开阔,采光通透。每案备笔墨纸砚、清水砚台,规制严谨,法度森严。
士子按号牌落座,各司其位,无人喧哗。
沈恪寻到自己的号位,静静坐定。
不多时,正堂侧门缓缓打开,一众考官、阅卷教习鱼贯而入,列队登堂。为首老者须发花白,面色威严刻板,正是府学教授周秉义。
其身侧紧随一人,面色阴沉,眼神冷厉,正是专程从清河赶来监考阅卷的刘正清。其余数位府学教习,皆是常年执掌阅卷、定等的老人,尽数站列两侧,神色肃穆。
众人目光入堂第一瞬,便齐刷刷落在考场最偏一隅的沈恪身上。
目光沉沉,带着预设的否定、刻意的审视、无声的打压。
全场唯独一人神色平和,不染派系纷争。
南城书院掌教张明义,亦受邀列席阅卷。
他缓步入堂,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角落的沈恪身上,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无声的期许与鼓励。
随后,一道青衫身影步入堂中。
梁怀远身着官袍,身姿端正,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沉静。他今日亲赴考场,坐镇主考。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见过知府大人。”
梁怀远抬手免礼,目光扫过全场士子,最终淡淡落在一众阅卷教习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落满整座考场。
“今日补荐试,不拘门第、不问出身、不徇人情,唯凭文章定高下,唯据实才定去留。”
“诸公阅卷,当持公心、守公道,不掩人才之长,不造无妄之罪。若有徇私偏颇、刻意黜落、歪曲文意者,本府必查到底,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周秉义眼底微沉,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谨遵大人号令。”
一众教习尽数附和,心中却各有盘算。
梁怀远当众立规,看似公正严明,实则是在护沈恪、护寒门应试的公道。
可他们早已串通口径、定好计策,只待阅卷之时暗中操作。官面话人人会说,笔下高下,终究是他们说了算。
梁怀远目光掠过众人,不再多言,沉声吩咐:“发卷!”
吏员持卷穿梭,将试题逐一分发至各案。
纸张落桌,平整规整。
全场士子低头看去,试题仅有两道。
第一道,经义题:《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章释义阐论。
第二道,策论题:论淮安漕运积弊与整改实操。
两道考题,正中要害。
经义考根基功底,策论考时务实学。
尤其是第二道策论,直击当下淮安最敏感、最棘手的漕运乱象,正是一众权贵、漕商、旧吏最忌讳、最不愿触碰的症结。
不少世家士子见状,面色微变,心头发怵。
他们自幼熟读圣贤空论,擅长辞藻堆砌、空洞说理,从未深究民间实务、官场积弊。面对漕运实操整改之题,一时无从下笔,面露难色。
唯独角落的沈恪,目光平静,心中了然。
梁怀远出此题,意在择实干之才,而非浮华文士。
也正因如此,周秉义、刘正清一众人才更要除他而后快。
沈恪抬手研墨,墨汁缓缓化开,浓淡相宜。
他凝神静气,摒弃所有外界纷扰、所有人心算计、所有场外暗流。
执笔,落纸。
一笔端正,字字沉稳。
先书经义。
旁人阐论弘毅,多空谈家国大义、修身警句、圣贤道理,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沈恪落笔不同。
他以小楷工整开篇,先解字义,再论士人本心,最后落点于寒门士子之弘毅,不在高居庙堂之空谈,而在身处低谷不改其志、身陷困顿不坠其骨。
句句贴合自身境遇,字字贴合读书人立身之本,有根有据,有情有骨,不浮夸、不矫饰,厚重端正,直击内核。
通篇章法严谨,义理通透,远超同龄士子的浅薄阐论。
写完经义,他未做半分停顿,径直落笔策论。
这一题,是他数日来日夜打磨、反复推演、烂熟于心的论题。
旁人畏漕运如猛虎,不敢深言、不敢直指,唯恐触怒权贵、引火烧身。
沈恪无所畏惧。
他开篇直言症结:漕运之弊,不在一官之贪、一役之私,而在权责割裂、监管悬空、名目泛滥、奖惩虚无。
随后层层铺展,条理分明。
先析当下截留损耗、层层盘剥的真实乱象,再点出总督管运、州县管收的制度漏洞,继而逐条列出核验归权、账实对查、损耗追责、实名定岗四大整改实操之法。
每条对策皆落地可行,无半句空谈,无一字虚言。
不仅贴合淮安本地漕运实况,更精准点破多年积弊根源,甚至补全了梁怀远此前清查中尚未完善的细微疏漏。
笔墨飞驰,行云流水。
全篇策论,立意高远、切中时弊、章法缜密、实操可行。
字字皆是心血沉淀,句句皆是寒门所见、底层实情、读书人担当。
考场之内,寂静无声。
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连绵不绝。
时光缓缓流逝,日头渐升,晨雾散尽。
不少士子早已停笔,抓耳挠腮,涂改连连,通篇敷衍潦草,勉强凑够字数。
有人避重就轻,只颂圣德、空谈仁政,绝口不提漕运弊病;有人畏首畏尾,言辞含糊,不敢深究症结;有人学识浅薄,逻辑混乱,通篇文理不通。
唯有沈恪,自始至终心神专一,落笔从容,卷面干净整洁,无一处涂改,无一处疏漏。
立于堂侧监考的张明义,目光始终落在沈恪卷面之上,眼底愈发赞许,暗自点头。
此卷一出,全场无人能及。
纵使府城一众顶尖士子尽数在场,亦难望其项背。
时辰渐近尾声。
沈恪收笔,轻轻吹干最后一行墨迹。
通篇文章,落笔铿锵,收束坦荡。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亮天光,心中澄澈安定。
他已倾尽所学,尽人事、守本心、立公道。
余下的,唯听天命。
不多时,吏员高声唱喝:“时辰到——停笔,收卷!”
诸生尽数停笔,起身候立。
吏员逐案收卷,将所有试卷统一汇总,送至堂上阅卷席。
周秉义上前接过所有试卷,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锁定沈恪那一份。
卷面洁白工整,字迹清劲脱俗,一眼望去,便与其余士子的潦草敷衍截然不同。
周秉义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翳与忌惮。
好字,好文,好立论。
越是如此,越不能留。
他手持试卷,面色不动声色,淡淡开口:“诸位教习,分头阅卷,互通评语,合议定等。”
一众教习躬身应诺,各自分卷。
刘正清第一时间抢到沈恪的试卷,假意翻阅,目光飞速扫过全篇,心中寒意大盛。
他本以为沈恪顶多略有小才、勉强成文,只需稍加挑刺便可轻松黜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篇策论,立意、章法、论据、实操,无一不佳,无一处可挑硬伤!
通篇严谨通透,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刘正清指尖微紧,眼底闪过狠色。
无硬伤,便造软伤。
无可辩驳,便强行曲解。
今日无论文章再好,沈恪,必须落榜。
片刻后,阅卷席上,刻意的刁难与曲解,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