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风起笔端 阅卷席设在 ...
-
阅卷席设在正堂西侧,一列长案排开,案上试卷分叠而放,墨香尚未散尽。周秉义居首,两侧分坐府学诸位教习,张明义则独据一席,与府学众人隔开了一段距离。梁怀远未入阅卷席,坐在正堂主位上,手端一盏清茶,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将整个阅卷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刘正清掌中握着沈恪的试卷,指腹沿着纸边缓缓滑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在急速盘算。他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仍找不出任何明显的疏漏。经义那篇紧扣圣贤本意,阐发得当,深浅得宜;策论那篇更是针砭时弊,有理有据,连整改的银两数目、人员调配、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楚分明,像是一份可以直接呈上府衙的条陈。
这样的文章,放到任何一届府试里,都是头甲之选。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让它出头。
刘正清放下试卷,抬眼朝坐在斜对面的府学教习孙文昭递了个眼神。孙文昭五十出头,是周秉义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执教府学近二十年,阅卷经验丰富,对科场上的各种门道更是炉火纯青。他接到刘正清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阅卷开始了。
按照规矩,每份试卷先由两位教习独立初阅,分列等第,再由第三人复核,最后合议定等。但这规矩在周秉义的府学里,早就成了一纸空文。众人心中都有数,谁的卷子该高,谁的卷子该低,不必明说,一个眼神便够了。
前面几份试卷很快就有了评语。大多是府城世族子弟的卷子,文章平平,中规中矩,辞藻雕琢有余,实学内容不足。但评语写得客气,什么“文气流畅”“阐发得当”“立意端正”,一律给了中上之等,堪堪能过。
轮到沈恪的试卷时,孙文昭接了过去。他假意细读,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做足了姿态。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放下试卷,提起朱笔,在卷尾批了八个字:
“立论偏激,妄议时政。”
然后在等第栏里,毫不犹豫地填了一个字:劣。
这几乎是黜落的最低等,等同一脚把沈恪踢出了补荐的大门。
批完孙文昭将试卷传给了邻座的另一位教习钱永昌。钱永昌是周秉义的同年,关系更近一步。他接过试卷看都没细看,直接在孙文昭的评语下面补了一句:“文风浮躁,不堪取士。”等第栏照抄了一个"劣"字。
两份初阅评语落在同一份卷子上,按照"二人同评劣等"的规矩,这份试卷直接进入黜落之列,理论上不需要再经第三人复核。这正是周秉义事先安排好的圈套——只要孙文昭和钱永昌联手给了劣等,沈恪的文章再好,也翻不了身。
钱永昌把试卷往复核席上一推,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来,只等着合议时走过场定案。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那份试卷。
张明义站起身来,将试卷轻轻抽到自己面前。
阅卷席上的空气骤然一凝。孙文昭的手顿了一下,钱永昌端茶的动作也僵在半空。周秉义从首座上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张明义身上。
“张掌教,”周秉义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复核阅卷,按例应由府学教习主持。”
“按例,”张明义不紧不慢地回应,语声平和却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堂上,“知府大人方才已明言,今日阅卷唯凭公心。在下受大人之邀列席阅卷,职责便是秉公复核,不分内外。这份试卷的两条评语,在下有异议。”
他翻开沈恪的试卷,逐字逐句读了出来。先是经义篇,从头到尾念得字正腔圆,声如清泉;再是策论篇,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一处停顿。全场安静得出奇,连茶水入杯的声音都听得见。
一篇读完,满堂寂静。
孙文昭的脸色微微发白。那份试卷他方才匆匆扫过,知道写得不错,却没想到通篇读下来竟有如此分量。经义浑厚扎实,策论针针见血,若要挑硬伤,根本挑不出来。
钱永昌的茶杯搁在案上,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忘了喝。
张明义把试卷放下,看向周秉义,语气仍旧平和:“周教授,这样一篇文章,若是因为一句'立论偏激'就被黜落,我想问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孙文昭和钱永昌,“偏激在哪里?是点名了漕运的弊端叫偏激,还是提出了整改的办法叫偏激?”
孙文昭喉头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钱永昌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强撑道:“张掌教此言差矣。文章虽有条理,但言辞太过尖锐,直指漕运衙门与地方州县之弊端,不留余地,不合中庸之道。科举取士,立论当持中守正,不宜锋芒太露。”
“科举取士,取其才,而非取其钝。”张明义淡淡道,“若因为'锋芒太露'便黜落真才,那朝廷还要策论做什么?不如只考八股默写。”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了钱永昌的软肋上。策论本是考士子实际处事能力,如果怕锋芒太露就不敢直言时弊,那策论便成了歌功颂德的工具。钱永昌被将了一军,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周秉义沉着脸,缓缓开口:“张掌教的意思是,本府教习的评语不当?”
“不是不当。”张明义直视着他,不避不让,“是成心黜落。”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孙文昭脸色发青,钱永昌攥紧了茶杯,连刘正清的额角都渗出了一层薄汗。谁也没想到,一向不涉官场的南城书院掌教,今日会在阅卷席上如此强硬地为沈恪出头。
坐在正堂主位上的梁怀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把那份试卷拿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秉义面色一僵,却无法拒绝,只能示意吏员将试卷呈送过去。
梁怀远接过试卷,从第一行字开始,逐字逐句地看。他看得很慢,很细,偶尔停顿,偶尔点一下头。通篇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将试卷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沈恪。
“沈恪。”
沈恪从号位上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写这篇策论之前,知道漕运上的事有多少是我不便公开说的?”
沈恪顿了一下。他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漕运弊病牵扯众多,有些事梁怀远查出来了,但碍于人情权势,不能全部摆在台面上。他这篇策论写得太过透彻,反而把梁怀远还没打算公开的一些底牌亮了出来。
“学生知道。”沈恪说,“但学生以为,知府大人今日出这道题,不是为了听学生说半截话。若是怕得罪人便不敢写全,那这道策论的意义何在?”
梁怀远看着这个少年,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将手中的试卷放回了阅卷席。
“这份文章,重新定等。”
他看向周秉义,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孙文昭、钱永昌二人初阅评语作废。由张掌教独立复核,再交本府亲定等第。”
周秉义的脸色终于变了。梁怀远这一手直接绕过府学阅卷体系,把定等权抓到了自己手里。更致命的是,那句“初阅评语作废”,等于当众宣告孙文昭和钱永昌的评语不公,无异于在府学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大人,”周秉义强压着声音里的情绪,“这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梁怀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本府说了算。”
周秉义手指蜷了蜷,最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端坐在阅卷席首座上,面色如铁,眼底深处的冷意却浓得化不开。
张明义重新提起朱笔,在沈恪的试卷上写下了新的评语,只有四个字:上上之选。
梁怀远接过试卷,提笔在等第栏里写了一个字:甲。
然后他盖上了淮安府衙的朱红官印,将试卷举起来,面对全场士子与教习,沉声宣布:“清河县生员沈恪,府试补荐,才学优异,准予通过,补荐额。自今日起,沈恪可赴省城参加乡试。”
话音落地,全场无声。
赵元启站在人群中,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抹铁青。他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正清低着头,面皮绷得像一面鼓。他知道,他今日丢的不只是一个荐额,是整个清河县学教谕的威信。从今往后,谁还会把他刘正清的荐额当回事?
周秉义缓缓闭上了眼睛。
梁怀远把试卷收好,起身走到沈恪面前,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他站在满堂的权贵、世家、偏见的注视之下,腰背挺直,目光坦荡,一无所有,却胜券在握。
“沈恪,省城乡试,今年秋闱。你好好准备。”
“学生领命。”
梁怀远点了点头,转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周秉义等人的耳朵里:“今日之事,本府会如实奏报朝廷。”
周秉义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梁怀远离开了贡院。
堂内渐渐响起细微的骚动。士子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沈恪所在的方向。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带着不甘,也有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沈恪没有逗留,收好案上的笔墨,起身朝张明义的方向走去。
“先生。”
张明义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缕真切的欣慰:“你做到了。”
沈恪躬身行礼,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走出贡院大门时,老周已经等在街边了。老人家远远看见少爷出来,又看见张明义也在旁边,心知事情成了,眼眶一热,连忙转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沈恪走到老周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老周哽咽着应了一声:“哎。”
三人沿着府城的长街往回走。上元节的灯笼已经挂满了整条街,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南深处。街头的人潮渐渐多了起来,孩童提着纸灯从身边跑过,笑声清脆。远处传来锣鼓声和爆竹声,热闹一团。
沈恪走在人群中,微微眯起眼,看着满街灯火映在积雪未消的屋檐上,流光溢彩。
他忽然想起那个腊月十七的雪夜,土坯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和碗底最后一口冷粥。
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已经在另一座城里,站在了另一条路上。
张明义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沈恪,今日之事传出去,省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
沈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乡试在秋,"张明义继续道,"这大半年的时间,你在府城安心备考。我会替你安排书院的学习,经义、策论、诗赋,一样不能落下。另外,梁知府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日他当众驳了周秉义的面子,等于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大半。你若秋闱不中,他今日这一局便白赢了,反倒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识人不明。所以你这大半年的功课,不只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他。"
沈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梁怀远最后那句话:"今日之事,本府会如实奏报朝廷。"那是梁怀远在赌,赌沈恪秋闱能中,赌寒门破格这条路能走通。如果赌输了,梁怀远在淮安的处境会雪上加霜。
"学生明白。"沈恪沉声道。
张明义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夜色渐浓,街上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三人转过街角时,迎面碰上了正匆匆赶来的林疏桐。
林疏桐跑得有点急,额角微微见汗,看见沈恪和张明义在一起,脚步一停,随即松了口气:"我听说贡院那边散了,特意赶来迎你。怎么样?"
"过了。"沈恪说。
林疏桐眼底瞬间迸出明亮的笑意,上前一拳捶在他肩头:"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恪被他捶得往后仰了仰,嘴角终于浮起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意。
林疏桐揽着他的肩,边走边问:"那接下来怎么打算?马上回清河准备秋闱?还是留在府城?"
"留在府城。"沈恪说,"张先生替我在书院安排了课业。秋闱之前,我就在这儿读了。"
林疏桐笑容更深:"那敢情好!你我同窗,正好作伴。日后策论辩题,有的是切磋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身后跟着老周和张明义。四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花灯拉得忽长忽短,在积雪未化的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远处传来上元节烟花绽放的巨响,一蓬明亮的碎光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整座府城的屋檐和街巷。
沈恪抬起头,看着漫天烟火璀璨片刻后缓缓消散,落下一地余烬。
烟花散尽了,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