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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深 二月春风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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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剪开了府城的冻土。残雪化尽,官道两旁的垂柳抽了嫩芽,运河边的草滩上铺了一层茸茸的新绿。南城书院院墙外的几株老杏树开了满枝粉白的花,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甬道上,满园清芬。
沈恪在这座书院里住了快两个月了。
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练一炷香的拳脚,这是张明义特意吩咐的。说读书人身子太弱,撑不起三年场屋的熬磨。起初沈恪不解其意,只当是先生额外关照,照做便是。后来读起书来渐入佳境,连续两个时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才觉出这副经过锻炼的身子骨的妙处,脊背不酸,目光不花,精神头比在县学时长了许多。
早膳过后,他便去听张明义讲经。张明义讲学与刘正清那一套截然不同,不讲八股格式,不画框框套套,只将经义掰开来一层的讲,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纵论古今,横贯朝野。底下坐着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常有课罢仍不愿散,围着先生追问不休。
沈恪通常不多言,只安静听着,间或提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张明义每每见他开口,眼底便多一分赞许,有回私下对林疏桐说:"你这位沈兄,三句问话比旁人三十句还顶用。他问的不是章句,全是筋节。"
午后习策论,是沈恪最得心应手的时候。林疏桐与他互为诤友,两人常常各拟一道题,分头落笔,写完了互换着看。林疏桐辞藻丰赡,文采斐然,但有时过于炫技,实处不牢;沈恪则务本求实,言之有物,但偶有过于干硬、缺乏润色的毛病。两人互相挑刺,彼此打磨,文章越发圆融通透。
"沈兄,你这篇《论吏治与民生》写得倒是扎实,只是第三段衔接处太过生硬。"林疏桐指着纸页某处,"拿漕运举例本身没错,但前文还在谈州县的宣导教化,忽然跳到账目审核,读者容易跟不上。这里当添一句过渡之语。"
沈恪接过来看了看,沉吟片刻,提笔添了一行:"然教化之所施,必以实政为基;实政之所行,必以核验为要。"写完递给林疏桐。
林疏桐念了一遍,拍案叫好:"这下圆了,浑然一体。"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收笔。
三月间,老周在书院后院辟了一小块菜圃,种了菠菜、韭菜、小葱,长势极好。每日傍晚沈恪读书累了,便会踱到菜圃边走走,松松筋骨,顺便帮老周浇浇水。老人家蹲在菜畦间,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沈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比什么都踏实。
这一日傍晚,暮色将合未合,晚霞烧得半天通红。沈恪正蹲在菜圃边拔几根杂草,忽然听得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林疏桐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
"沈兄!"
沈恪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林疏桐已经快步走到了近前,面色凝重,递过来一张字条。
"府衙有人传过来的,说是梁知府连夜送出的密报。你得看看。"
沈恪接过字条,就着晚霞的余光看了下去。字条很短,寥寥数行,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省城学政衙门已接弹章,参梁怀远"擅改学规,私开幸进,纵容躁进之徒搅乱科举"。弹章署名者系淮安府通判赵安远、省学政参议钱伯庸等共七人。朝廷已着学政衙门派员赴淮安实地察核。来人姓名未明,但据京中消息,与赵家素有往来。慎之。"
沈恪看完,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字条的指尖微微用力。
"学政衙门派人来查。"林疏桐低声说,语气里压着怒火,"这分明是赵家那伙人串通了省里,要把梁知府的功绩翻过来,更要紧的是把你从秋闱里踢出去。他们打的主意是,只要在察核中说你'品行不端、躁进越矩',便能以'违规补荐'的名义把你的荐额作废。到时候你连省城乡试的门都进不去。"
沈恪点了点头。这条线他方才已经想通了大半。赵安远是赵宏的堂弟,自然是冲着梁怀远和他来的。弹章上参的是梁怀远,但刀口对准的却是他沈恪的荐额。只要他的补荐被认定为"违规",梁怀远整学政、开寒门的成果便落了口实,周秉义、刘正清这些人便可翻案。
"来的人是谁?"沈恪问。
"还不知道。"林疏桐说,"不过张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他今晚要出去一趟,拜会一位老友。如果来人跟赵家那边有关系,张先生也许能提前探听到风声。"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把袖中的字条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我没事。"他说,"兵来将挡。"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暮色渐浓,菜圃里新浇过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老周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朝沈恪招了招手。沈恪走过去,端起粥碗坐下,慢慢喝着。
粥是小米煮的,加了红枣,甜而不腻。老周蹲在他旁边,没有问方才的事,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菜圃边新冒出的一茬韭菜尖,低声念叨:"长得好,过几日就能割了。"
沈恪喝完粥,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老周,你安心住着,菜圃好好种。"
"哎。"
沈恪转身回了书房,点上灯,翻开张明义赠予的那卷册页,继续研读。灯焰微微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上,一动不动地持续了两个时辰。
四月初三,学政衙门的察核专员到了府城。
此人姓蒋名维桢,官居学政衙门副使,正六品,年约五十,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一身藏青色官袍,轿子停在府衙门前时,前呼后拥跟着七八个随从。排场不大不小,姿态不高不低,但那些细微的眼角流转之间,处处透着一股来自省城大衙门的矜持与疏离。
梁怀远按品级迎出府门,将他接入正堂叙话。蒋维桢措辞极客气,句句不离"奉上命""依例制",但每一句话都暗暗锁定了同一件事沈恪,清河县生员,自陈补荐,是否合规?其人品行,可堪取士?
梁怀远作答,将自陈的来龙去脉、府试的试卷原文、沈恪的课试记录,全部调出归档,摆上案头供蒋维桢查阅。末了说了一句:"蒋副使既是奉察核之命,自当逐一核实。本府已备齐全部案卷,副使随时可调阅。若有未明之处,本府亦可当面质证。"
蒋维桢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笑了笑:"梁大人办事周全,下官佩服。不过此事涉及学政规程,下官还需面见当事士子,面询一二,方好据实回禀。"
"理应如此。"梁怀远面不改色,"何时见?"
"明日巳时,请沈恪至府学偏厅等候。"蒋维桢端起茶来,不紧不慢道,"放心,下官只是依例问话,不会为难他。"
梁怀远看着他,没有应声。
当晚张明义从外头回来,径直到了沈恪的书房。他将门掩上,先问了一句:"明日面询,你准备如何应对?"
沈恪搁下笔,站起来给先生倒了杯茶:"该说的实话,一句不漏。不该认的罪名,一桩不认。"
张明义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神色郑重:"蒋维桢此人,我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面上客客气气,嘴里一句重话没有,但他问话的方式很刁钻。他会绕着圈子套你的话,让你自己说出对他有利的证词。你记住,无论他问什么,你只管答事实,别掺杂自己的揣测和判断。"
沈恪点头:"学生记住了。"
"还有。"张明义压低声音,"蒋维桢来之前已经见过赵安远了,大概在省城就已把调子定好了一半。他此行多半不是为了查清事实,而是为了走个过场、坐实罪状。你在面询时若发现他刻意曲解你的话,不要急着辩驳,先听他说完。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沈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朝张明义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学生虽年轻,但不莽撞。"
次日清晨,沈恪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独自出了南城书院,往府学偏厅走去。天气晴朗,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他一路走得不快不慢,来到府学门前时,两个衙役伸手拦住了他。
"沈恪?"
"是。"
衙役引他进了偏厅。厅内不大,正中一张方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蒋维桢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手中捏着笔,正低头批注着什么。见沈恪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沈恪?坐吧。"
沈恪拱手行礼,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方桌相对,案上摊着沈恪的试卷复印件、清河县学的课试记录、以及张明义那封引荐信的抄本。
蒋维桢先客套了几句,问沈恪几岁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清河县住了多少年。沈恪答了,简短清晰。蒋维桢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
"你的自陈文书里引了天启元年的《申明学政诏书》。你可知道,这道诏书虽然仍列在法典之中,但实际上近三年内从无人正式引用过?你是如何知道这条旧例的?"
"学生从县学翻阅旧档时偶然所见。"沈恪说,"抄录原文后,对照了朝廷历年下发的学政条陈,确认该条仍在有效期内,方才引用。"
蒋维桢笔尖顿了顿:"你翻阅旧档,县学教谕知道吗?"
"不知。"沈恪如实答,"学生是自行查阅。教谕未曾授意。"
"那就是说,你翻旧档是背着学官做的?"蒋维桢的语气仍温和,但那句"背着学官"已经悄悄带上了一层暗示。
沈恪知道自己不能顺着这个"背着"的路子往下走。他平静地接道:"县学旧档放在公用书库中,生徒皆可翻阅,无需专门授意。学生查阅的是朝廷公开下发的学政诏书,并非机密案卷。若说背人,那只能说学生未向教谕当面报备,但未经授意之事不等同于逾越规矩。"
蒋维桢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反应如此之快,几乎第一时间就截断了他设下的"背着学官"这一层陷阱。
他喝了口茶,换了个方向:"你在府试策论中直言漕运弊端,言辞犀利。你可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学生知道。"
"那你还是写了?"
"学生写的每一字,皆与事实相符。"沈恪说,"策论是论政之文,若因怕得罪人便不敢说真话,那便是欺瞒考官、辜负朝廷。学生请大人明察,文章摆在那里,有几分事实,几分揣测,一看便知。"
蒋维桢靠向椅背,目光在沈恪脸上停留了几息。那张脸年轻、清瘦、面色微白,但一双眼睛沉稳得像深潭,没有慌乱,没有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回视着他。
蒋维桢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的笑。
他合上案卷,慢慢站起身来。
"问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沈恪起身行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时,蒋维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温度,仍然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沈恪,你很好。可惜了。"
沈恪脚步未停,出了偏厅,走入四月的日光中。
他回到南城书院时,林疏桐已经等在山门外了。看见沈恪从容走来的身影,他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地,迎上前问了一句:"怎样?"
沈恪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府学的方向,然后对林疏桐说了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他问完了,让我走了。说我很好,可惜了。"
林疏桐皱着眉细细品了这句话,沉吟道:"可惜了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你才学好但出身寒门只能如此?还是说他已经有了定案,你再好也要被黜落?"
"也许是后者。"沈恪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并肩朝书院内走去。杏花已经谢了大半,落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沈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忽然说了一句:"无论结果如何,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后面的事,兵来将挡。"
林疏桐侧头看着他清瘦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句"我陪你一起挡"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一声"嗯"。
暮春的风掠过院墙,卷起满地落花,在两人身后旋了一圈,散入渐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