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蝉鸣 蒋维桢在府 ...
-
蒋维桢在府城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逐一调阅了清河县学近三年的课试记录、沈恪自陈的全部案卷、府试当日的考场存档,甚至连南城书院旁听生员的登记册都翻了一遍。他做事仔细,不紧不慢,每日早出晚归,在府衙和府学之间来回穿梭,遇见谁都是一张温和笑脸,从不疾言厉色。
但梁怀远知道,这人越是客气,背后的刀子越锋利。
第七日傍晚,蒋维桢将一份草拟好的察核报告递到了梁怀远案头。报告措辞极为考究,既不说沈恪的补荐“完全合规”,也不说“严重违规”,用了两个字“可议”。可议者,存疑也。存疑而不定论,便留下了后续操作的巨大空间。
更关键的是报告最末附了一条“建议”:为杜日后寒门效仿之弊、免生攀比侥幸之风,建议暂缓沈恪之秋闱资格,待学政衙门另行审议后定夺。语意看似温和,实则釜底抽薪。一句“暂缓”,便能把沈恪从今年乡试的大门外拦腰截住。
梁怀远看完报告,指尖在“暂缓”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将报告还给了蒋维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晚给京城写了封信,派了亲信连夜送出。
蒋维桢第八日一早启程返回省城,临行前照例来府衙辞行。梁怀远送他到府门台阶下,两人拱手作别。蒋维桢上了轿子,帘子放下前,他隔着半道帘缝看了梁怀远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像藏着什么未竟之言,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多说,轿子便抬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府城的天色说变就变。蒋维桢走后第三天,一场倒春寒忽然来袭,满城刚开的槐花被冷雨打落一地。南城书院的杏树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墙外那排高大的老槐,一夜间白花满枝,却被这场冷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黏在青砖地上,湿漉漉的。
沈恪坐在窗下读书,雨声淅淅沥沥敲着屋瓦,他翻过一页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疏桐撑着伞从雨幕中快步走来,伞沿滴着水,衣摆沾了泥点,神色不太好。
“沈兄,省城的消息回来了。”林疏桐收了伞,站在廊下抖了抖水珠,声音压得很低,“蒋维桢的报告递上去之后,学政衙门没有立刻批复。但省里有人放出风来,说学政参议钱伯庸在衙内提议,要拿你的事做典型,呈文礼部,请求朝廷对‘自陈’一例做出司法解释。若礼部判定你引用旧例不当,你这份荐额便要被收回。”
沈恪把书合上,放在案角。
“司法解释?”他重复了一句。
“就是让礼部出面说话,把天启元年的那条旧例重新解释一遍,解释得窄一些、严一些,最好把‘诸生若有奇才’这句话里的‘奇才’二字给定死了。定到普通寒门子弟够不着的程度,以后就没人敢再引这条旧例了。”林疏桐的眉间拧着怒意,“钱伯庸这手玩得高,他不直接黜落你,他拆你的梯子。把你的路堵死了,别人自然也就不敢走了。”
沈恪没有立刻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冷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浅坑,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梁知府那边有消息吗?”
林疏桐犹豫了一下:“我昨夜在张先生那里,听说梁知府往京城送了一封信。但信送到朝廷、朝廷批复、再传回地方,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钱伯庸他们摆明了是想抢在这段时间里把案子坐实,等你京城的回音到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沈恪点了点头,转回身来。
“那就不等京城。”
林疏桐一愣:“不等?你的意思是主动出手?”
“钱伯庸想把‘自陈’的条款解释窄了,那就让礼部的人知道,这条旧例当年为什么会被写进诏书里。”沈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推演一篇策论的章法,“天启元年的诏书是陛下亲笔批的,写进诏书的每一句都有当时的用意。钱伯庸要重新解释,就等于说当年的诏书不够严谨。他敢说这话,礼部的人未必敢接。”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眼底亮了一下:“你是说,把这件事往上捅?”
“不是往上捅,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沈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蘸了墨,“我写一篇文章,不谈自己,不谈委屈,只谈天启元年那道诏书的来龙去脉和立法本意。写完之后,托梁知府的名义送到京城礼部几位主事手上。他们看到文章,自己会想明白钱伯庸在打什么算盘。”
林疏桐站在案前,看着沈恪落笔。纸面上第一行字是:“天启元年《申明学政诏书》考略”。笔力稳而沉,没有半个愤激之词,引经据典,平实论理,从头到尾只是在梳理一道诏书的立法背景和施行沿革,全文没有一句为自己叫屈的话。但字里行间每一段都在用事实说话,将钱伯庸那些欲盖弥彰的算计撕得干干净净。
“好文章。”林疏桐低声说,“这比当面吵架管用一百倍。”
沈恪没有抬头,笔尖不停地写着:“要让人家替我们说话,得先让人家无话可说。”
文章写了两个时辰。写完后沈恪又校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誊清之后装好信封,交由林疏桐转呈梁怀远。当夜梁怀远看了文章,沉默许久,然后提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请转吏部考功司刘主事亲启。”次日一早,这封信便随着驿站的快马出了府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冷雨连下了四天才放晴。阳光重新照进南城书院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得像初夏了。槐花谢了大半,蝉鸣却早早地冒了头,一声接一声地从树荫深处传出来,聒噪而绵长。
沈恪照旧读书、习文、听讲,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表面看来一切如常,但府城上空那根无形的弦却越绷越紧。省城那边迟迟没有正式批复,钱伯庸的提议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而梁怀远送出去的信,也像石沉大海一般,音讯全无。
进了五月,天气炎热起来。书院的槐树上蝉鸣愈发聒噪,午后热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沈恪有时写着写着便会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落笔。
五月十三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晚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吹进院里。沈恪正在整理张明义新布置的课业,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紧接着老周快步跑了过来,喘着气说:“少爷!知府大人来了!亲自来的!”
沈恪放下笔,起身出了书房。
梁怀远站在书院甬道上,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便袍,头上没戴官帽,看起来比在府衙时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寻常人的从容。他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漏下来的点点天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向沈恪。
“你写的那篇文章,礼部的人看过了。”梁怀远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快,“吏部考功司刘主事回信了。信里说,天启元年的诏书出自陛下御笔亲批,其中的‘奇才’二字,当年是经过廷议讨论后才定下来的。钱伯庸若想重新解释,得先过廷议这一关。而今年朝局他没明说,但我读得懂。”
梁怀远顿了顿:“刘主事顺便告诉我,礼部那边有人私下把那篇文章传到了内阁。据他估计,这一个月内,朝廷会正式下文,重申天启元年诏书的有效性,并明确‘自陈’一例仍按旧制施行,不得擅自变通。钱伯庸的提议,算是被堵回去了。”
沈恪听完,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很缓,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松半分。他拱手深揖:“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梁怀远抬手虚扶了一下,“谢你自己那篇文章。一篇好文章,顶得过十封拜帖。你把道理写明白了,人家自然愿意替你说话。若你只是叫屈喊冤,写来的东西没人看。”
他收回手,目光在沈恪脸上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半分:“另外还有一件事。刘主事在信末提了一句陛下在御前问起过这件事。”
沈恪的呼吸顿了一瞬。
“没有多说,只是问了一句,‘淮安那个自陈的寒门生员,文章写得好不好。’”梁怀远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感慨,“刘主事没敢替你说好话,只答了一句‘尚可’。陛下没再追问,但刘主事的意思是,这位坐在金銮殿上的年轻天子,心里一直记着天启元年他亲手写进去的那道旧例。”
暮色渐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暗色。远处传来几声晚蝉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在热了一整天的余温中荡开。
梁怀远抬手拍了拍沈恪的肩头,这是两个人相识以来,梁怀远第一次对他做这样亲近的动作。那只手宽厚而干燥,落在他肩上时带着稳稳的力道。
“好好准备秋闱。别让陛下失望。”梁怀远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布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槐花,步伐从容,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沈恪站在树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书院山门外,一直站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隐没,星星开始在树梢上方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老周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沈恪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透,加了冰糖,清甜绵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散了大半。
“少爷,外头的事妥了?”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沈恪端着碗,望着漫天星斗,点了点头。
“妥了。”
老周嘴巴咧了咧,想要笑,眼眶却先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摆弄廊下那盆新栽的薄荷,背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沈恪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碗里的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后放下碗,转身回了书房。灯点起来的时候,他在案前坐定,翻开下一本要读的书,笔搁在砚台边,墨尚未干透。
窗外蝉声如织,热热闹闹地唱满了一整个初夏的夜晚。
他提笔,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