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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赴省 五月过后, ...

  •   五月过后,府城的日子像被火烤过一般,一天热过一天。南城书院的老槐树在骄阳下纹丝不动,蝉鸣从早到晚不曾歇过,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起一层皮。老周每日清晨趁着凉意给菜圃浇两遍水,到了午后那菠菜便又蔫头耷脑地趴了下去,叶子尖卷得焦黄。

      沈恪便在这种天气里,把一整个夏天泡在了书卷中。

      张明义见他课业日进,便给他加了一道新的功课,每月自拟三道策论题,三日之内完卷,交给先生批阅。沈恪交上去的策论从最初的勉强合格,到后来的四平八稳,再到六月间已经能写出让张明义连读三遍、拍案称妙的文章。林疏桐在旁边打趣说:“沈兄这进步,像是有人往他笔尖灌了玉露琼浆。”

      沈恪笑而不答,只是把先生的评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收进一个旧木匣里。那匣子底层还压着他祖父当年留下的几页手稿,纸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每次打开匣子看到祖父的笔迹,他便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过去牵到了自己手上,沉甸甸的,不敢松手。

      七月流火,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迹象。府城街头开始有人贩售桂花糕和莲藕,运河上的船帆也比前两个月多了起来。乡试的日期渐近,南城书院里有好几名生员陆续启程赶赴省城。走的人多了,书院里便安静下来,只剩几个留驻备考的和沈恪这般等待出发日期的。

      张明义定下的出发日期是七月廿二。从淮安府到省城江宁,陆路约四百余里,脚程快的话七八天能到,算上中途歇脚、安顿、适应考场环境的时日,正好赶在八月初的乡试开考前抵达。

      临行前三日,张明义将沈恪和林疏桐叫到静思斋,当面做最后的叮嘱。他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旧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卷用红绳扎好的书册,推过来给两人一人一卷。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乡试策论旧题选编,按年份排好了,你们路上翻翻,不必强记,熟悉一下出题的路数就行。”

      沈恪接过书册,入手不算厚重,却隐约能感受到纸页间积攒的时光分量的沉重。

      张明义又看向两人:“乡试不比府试,考官是朝廷从京中礼部直接派下来的,跟地方没有瓜葛。你们那点人脉、恩怨、背景,到了省城考场上统统派不上用场,也碍不着你们。能帮你们过关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笔下的真本事。这一点对你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必担心有人刻意打压,坏事是你们也没人能替你们说情。”

      林疏桐笑着应道:“先生放心,学生和沈兄走到今日,走的全是自己的路,不靠说情。”

      张明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沉默静坐的沈恪,微微颔首:“你们二人一个通达明敏,一个沉实稳重,同路而行,互相照应,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要记牢。”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了几分:“乡试三场,每场三天,连考九日,中间有间隔歇息。这九日是对一个人心性体魄的极大考验。你们在考场上写的不只是文章,写的还是一股子能撑到底的气。若中途心浮气躁、体力不支,再好的学问也写不出来。所以我让你们练拳脚、养精神,别临到头了才发现身子骨撑不住。”

      沈恪想起自己这半年在书院里练的拳脚,每日清晨一炷香,从不间断,身体比在清河县时壮实了不少,精力也充足许多。他心中感激先生的长远用心,郑重拱手:“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七月廿二天色微明,沈恪和林疏桐在书院山门外告别了张明义和老周。老周站在石阶上,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了干饼、咸蛋、酱菜和一个装得满满的水囊。他把布袋递给沈恪时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少爷,饿了就吃,别省着。”

      沈恪接过布袋,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没有多言,转身跟着林疏桐上了官道。

      同行的人一共有四个。除了沈恪和林疏桐,还有南城书院另外两名生员,一个叫方恪,一个叫陈延年,都是读书踏实、性情稳重的年轻人。四人搭伴上路,雇了一辆骡车拉行李,人则步行,沿途说说聊聊,倒也不觉得路途漫长。

      从府城往江宁的路先是平原,过了扬州地界便渐渐有了丘陵。八月初的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沿途稻谷将熟未熟,风一吹涌起层层金绿相间的波浪,好看得很。官道上往来考生络绎不绝,有的骑驴,有的乘车,有的和沈恪他们一样步行赶路,脸上皆是一副郑重其事的肃穆模样。四人在途中与好几拨考生打了照面,彼此拱手致意,寒暄几句,便各走各路。

      “这人可真多。”方恪看着前方密密匝匝的人影感慨道,“我原以为府城考生已经不少了,到了省城才晓得什么叫万人挤独木桥。”

      陈延年接话道:“今年各省乡试名额都紧,听说江南考生格外多,江宁贡院一座考场能坐下几千人,光咱们淮安府就来了小二百号。更别提苏州、常州那些文风鼎盛的地方了。”

      林疏桐侧头看了看沈恪,低声问:“紧张吗?”

      沈恪望着前方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墙轮廓,那青灰色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沉稳,像一头巨兽伏在平原尽头。他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想试试看,自己到底能写到什么程度。”

      林疏桐听完笑了:“这心态好。我紧张得要命,你却只想试试自己的深浅。”

      “那你得学着改。”沈恪难得地开玩笑似的接了一句,“进了考场,笔头紧张了,文章就僵了。”

      林疏桐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脚步反而轻快了几分。

      七月廿九傍晚,四人终于看到了江宁城门。城墙比府城高了将近一倍,城门洞大得能并行三辆马车,来往人流如织,满街都是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密集得让人眼花缭乱,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大潮。

      四人找了家离贡院不远的平价客栈住下。房间紧俏得很,掌柜翻了半天账本才挤出两间柴房改的偏屋,又狭又暗,但胜在便宜,离考场也近。沈恪和林疏桐挤一间,另两人挤一间,安顿好行李后,四人一同去贡院门外看了考场布局图。

      江宁贡院占地极广,前后三进院落,号舍密密麻麻排成数列纵队,每一列号舍能容纳百余人,灯号、座位、考棚一路排过去,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沈恪盯着那张布告上的号舍分布图看了很久,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进场的路线和号区的方位。

      林疏桐在旁边低声说:“听说第一场考四书文,第二场考经文和策论,第三场考诗赋。咱们经义和策论都不怕,就是诗赋我写诗还行,你怎么样?”

      沈恪诚实答道:“诗赋是我弱项。从前在县学没怎么下过功夫,这半年虽然补了不少,但还是比不上经义策论扎实。”

      “那三场里最危险的就是第三场了。”林疏桐神色正了正,“不过还好,诗赋分占的比重向来比经义策论低一些。你前面两场好好发挥,第三场只要不跑题、不出大纰漏,总分还是能稳住的。”

      沈恪点了点头,把这张考场布局图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从前在清河县时他什么都要靠自己一个人撑,进了考场更是孤军作战,没有人能帮他。所以他习惯把一切能准备的事情都提前备妥,不给自己留任何意外的余地。

      回客栈的路上,夜色渐深,街边的酒肆茶楼还亮着灯火,隐隐传出划拳和说书的声音。沈恪走过一家挂着“秦淮小馆”布幌的铺面时,脚步不经意地顿了一瞬。他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身着绸衫的年轻考生,正在高声谈笑。一人举着酒杯,大着嗓门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年主考官是礼部侍郎汪大人,副考官三人里头有一个姓方的,听说是钱伯庸的同窗。钱伯庸前阵子被皇上驳了面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要在考场上找回场子来呢。”

      另一人哈哈笑道:“找什么场子?沈恪那个寒门小子在淮安蹦跶了半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到了江宁贡院这种地方,几千人同场考试,他一个穷秀才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钱伯庸犯得着特意为难他?”

      “也是,也是。来,喝酒喝酒!”

      沈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林疏桐走在旁边,显然也听见了那几句闲话,脸色不太好看,正要说什么,沈恪先开了口:“他们说得对。几千人的大考场,钱伯庸还没能耐把每一个考官都买通。只要考官是朝廷派来的、跟地方没关系,我就不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的是我自己写不出来。”

      林疏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不作声地跟着沈恪走过那段昏暗的巷子。

      回到客栈时夜已深了。沈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将张明义给的旧题选编翻了翻,又把随身带的笔墨砚台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齐整,方才吹了灯躺下。

      木板床又硬又窄,翻身时吱呀作响。隔壁隐隐传来陈延年和方恪低低的说话声,还有远处秦淮河上传来的模糊丝竹之音。沈恪闭着眼躺了很久,脑子却很清醒,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映着两岸的灯火,安静而清澈。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在土坯房里,也是这样的清醒时刻,对着那盏油灯翻了七遍《申明学政诏书》,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那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和一卷旧纸。而现在他坐在江宁府城的客栈里,身边有同行的友人,身后有先生的期许,背后有知府的支撑,还有千里之外那双或许正遥遥望过来的帝王之眼。

      这条路他从腊月走到八月,从清河走到江宁,走到了乡试的大门前。

      他翻了个身,枕着窗外渐渐沉寂的夜色,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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