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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望 马车进了淮 ...

  •   马车进了淮安府城时正是晌午。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街巷,路两旁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从墙头探出来,把整条街都熏染得香甜。沈恪没有在府城多停留,只在驿站换了马,便继续往清河县的方向赶。

      从府城到清河县的路他走过许多回。从前赶考时是步行,一双草鞋走三天,脚底磨出水泡来也不敢歇。如今坐在马车里,窗外的景色一掠而过,那些曾经觉得漫长无比的路途,此刻看来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路两旁的农田还是老样子,麦苗刚返青,绿茸茸地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懒懒地散开。

      清河县城在午后到了。城门还是那道城门,比记忆中矮了些,旧了些,青砖缝里长出了细密的苔藓。马车穿过城门洞时,沈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两旁的石墙,墙面上还留着历年雨水冲刷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没有先去县衙,也没有去客栈,而是让车夫直接把车赶到了城东那条巷子口。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青石板铺地,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斑驳的院墙。巷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一辆马车驶进来都抬了头张望。沈恪从车上下来时,几个老人打量了他几眼,有人认出了他,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出声。沈恪朝他们点了点头,沿着巷子往里走。

      老宅的门锁还是那一把。他从怀中摸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捅开,锈屑簌簌地落在掌心里。推门进去,院子里比上次来时更荒了,灶房的屋顶塌了大半边,横梁斜插在废墟里,上面长了一层灰白的菌子。老槐树还立着,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枯藤,枝丫却还抽着几簇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和碎瓦,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沈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灶房移到正屋,又从正屋移到那棵老槐树上。正屋的门板已经朽烂了,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他走过去,伸手把门板推开,一股陈腐的潮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土炕还在,炕上的草席烂了大半,靠墙的桌案也腐朽了,桌面上搁着半只碎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涸发黑的粥渍。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他当年离开时忘了收的碗,碗底最后一口冷粥的痕迹还留在上面,隔着这么多年没有洗掉。他弯下腰把那只碗拿起来,碎口硌着指尖,粗粝而冰凉。他转身走出屋外,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站定,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父亲用刀刻的一个“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他父亲的手笔。

      他把碗收进袖中,然后走出院门,把锁重新挂上。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坐在巷口,其中一个终于开口了:“是沈家那小子吧?听说你做了大官了?”沈恪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上了马车往县学方向去了。

      县学的大门比从前更旧了。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房换了一个年轻后生,见了他的官服连忙站起来行礼。沈恪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径直走了进去。院子里那通“明伦”碑还立在原处,碑面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骨架还在。碑旁贴着一张告示,正是他当年起草、后来由礼部颁行的那份自陈细则。纸确实换了新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下面还附了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用墨笔抄着自陈的流程简图,画得通俗易懂,想必是哪位教谕为了方便生员理解而添的。

      沈恪在那张告示前站了一会儿。有几个穿青衫的生员从讲堂里出来,看见他站在碑前都好奇地张望。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认出了他的官服品级,连忙拉着同伴行了个礼。沈恪朝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张告示说的是什么吗?”

      那个年长的生员答道:“知道。是自陈旧例的细则。学生去年入学时教谕就带着我们读过一遍,说这是朝廷给寒门生员开的一条路,只要确有才学,学官不荐也能自己去府衙申请试才。”

      沈恪又问:“有人用过吗?”

      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年长的答道:“去年县里有个姓王的同窗,家中贫寒,课试成绩很好但没拿到荐额。他便照着告示上的流程去府衙递了自陈文书,后来知府试才取中了。如今他已经在省城读书,准备今年秋闱。”

      沈恪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县学大门,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碎碗,碗底的“沈”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碗收好,迈步走下石阶。马车等在巷口,老周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咧着嘴笑了。沈恪上了车,说了一句“走吧”,马车便调了头,沿着长街缓缓朝城门方向驶去。

      经过十字街口时,沈恪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告示栏上除了那份自陈细则之外还贴着几张别的告示,红纸黑字的,大约是县衙新发的什么政令。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热闹。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忽然看见告示栏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仰头看着栏上的告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庞清瘦,目光专注,看告示时微微眯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沈恪看着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雪夜里坐在土坯房中对着油灯翻书的少年,那个站在县学门口被刘正清拒之门外的生员,那个在府衙门前递上自陈文书的赶考人。所有那些过去的影子,此刻都重叠在了这个站在告示栏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闭上了眼。马车辘辘地穿过城门,驶上了官道。窗外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和花草的清香涌进来,拂在他的脸上。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着那只碎碗粗糙的边沿,又触了触那方澄泥砚台温润的棱角。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光滑,一个来自过去,一个跟着他走到了现在。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清河县的城墙在春日的光线中渐渐变小,渐渐变淡,最后融进了天地交界处那片朦胧的青色里。他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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