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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巡按 马车过了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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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过了淮安府,没有北上回京,而是继续往南走。
沈恪的任所在江宁。江南道监察御史的衙门设在江宁府城内,管辖范围包括淮安、扬州、江宁三府及周边数十个州县。他走马上任那日是个晴好的春日,衙门里的属官们列队在门口迎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经历官,姓钱,面皮白净,举止得体,领着沈恪进了后堂,把一应公文卷宗逐一移交过来。
沈恪在案后坐定,先把本道历年来的重要案卷翻了一遍。江南道地处富庶之地,漕运、盐政、学政、水利,事务繁巨,积案也多。钱经历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汇报,沈恪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手上不停地翻着卷宗。翻到学政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卷宗里夹着一份近三年自陈案件的汇总清单,从淮安府到江宁府,大大小小三十余件。每一件都附了府衙的批文和试才结果,格式规整,程序清楚,看得出地方上确实把细则当回事在执行。
他合上卷宗,对钱经历说:“先不急着办案。明日我去江宁府学看看,后日去几个县里走走。你安排一下路线,挑几个学政积案多的地方。”
钱经历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了。
第二日沈恪独自去了江宁府学。府学坐落在城北,比淮安府学更大更气派,门前立着几通石碑,刻着历年进士题名。沈恪在那几通碑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碑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没有找自己认识的人,只是看了一会儿便往里走。
府学教授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先生,姓陈,见了沈恪连忙迎出来,拱手行礼时腰弯得很低。沈恪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问了几句府学的课试情况和自陈案件的办理流程。陈教授一一答了,说话时神色坦然,显然对这些事务并不陌生。沈恪在府学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明伦堂的告示张贴处,又翻了几份今年的课试记录,确认细则确实在照章执行,便没有多留,临走时只叮嘱了一句:“自陈文书到了府学,审阅要及时,不要压。”
陈教授连声应了。
离开江宁府学后,沈恪带着两个随从去了扬州。扬州府学的情况比江宁复杂些,当地学官和盐商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往年常有盐商子弟凭借捐资入学谋取荐额的事。沈恪到府学后翻了近两年的课试档案和荐额记录,果然发现了几处可疑的关联。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把相关的卷宗抄了一份封存带回去,准备后续追查。
在扬州待了三日,他又去了淮安府。淮安府学他来过许多回了,从前赶考时便是在这里应府试,后来中举后又多次往来。如今再走进这座府学的大门,门口的明伦碑和当年一模一样,碑座下的青苔还是那么厚。府学教授换了人,正是去年刚从清河县调任上来的陈教谕,见了沈恪分外殷勤,一路引着他把府学各处看了个遍。
沈恪在淮安府学的藏书楼里待了整整半日,把近三年来自陈案件的原始卷宗逐份翻阅。翻到李文秀那份时,他多看了几眼。文书齐整,批语清楚,从县学的驳回、府衙的受理、试才的题目到最终的补荐定案,每一环都有据可查。卷宗末尾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是李文秀亲笔写的,记录了自陈过程中遇到的每一个环节和每一处改动,以备后任参考。沈恪把那页说明看了一遍,觉得写得清楚明白,便合上卷宗放回了原处。
从淮安府回江宁的路上,他顺道去了一趟清河县。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县衙,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带着一个随从步行进了城。县学门口的告示还是他上次来时看到的那张,纸边微微卷起,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几个生员模样的年轻人从县学里出来,一路走一路争论着什么,声音传到他耳中,是在辩一道经义的解法。他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心里平平静静的。
出了县城南门,他拐上了那条通往坟地的小路。坡上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膝深,把那方青石碑围在中间。碑前有一束干枯的野花,显然是前不久有人来扫过墓,大约是县里哪个受过沈家恩惠的人或沈家的远亲。沈恪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碑面上的尘土拂了拂,又把那束枯花收起来,在旁边的草地里挖了个浅坑埋了。
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碑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只从老宅带出来的碎碗,蹲下身来,在碑前的泥土里刨了一个小坑,把碗放进去,用土掩好。碗底的“沈”字朝上,埋在草根深处。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坡下走去。随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驶回江宁时天色已经暗了。衙门里亮着灯,钱经历还在案前整理文书。沈恪进了后堂,换了官服,坐下来开始写今天的巡查日记。他写道:“三月廿七,晴。上午在淮安府学查阅卷宗,午后至清河县。县学门口告示完好,有生员数人出入,风气尚正。黄昏至祖父坟前,碑存,草深。已埋碗归土。”
写完搁笔,他端起案角的茶盏喝了一口。窗外江宁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远远近近的炊烟和暮霭混在一起,把整座城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暮色中。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笺纸,提笔给林疏桐写信。信很短,只说江南巡视已毕,各处自陈案件办理有序,李文秀在淮安府任上干得不错,让他在京城放心。末了添了一句:“你若有空,夏天来江宁走走。秦淮河的荷花开了,比京城的好看。”
写完封好,交给值夜的吏员明日寄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江宁的春夜温润而安静,空气里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丝竹声和船娘的歌声,软糯糯的,像是浸了水。
他靠在窗边站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案上的灯焰被风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曳的影子。他伸手把窗子虚掩上,只留了一道缝,然后回到案前坐下来,翻开下一卷公文,提笔继续批阅。
灯光照着案上的纸页和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窗外秦淮河的水声和歌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地敲在春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