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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信 回到京城已 ...

  •   回到京城已是腊月二十。沈恪销了假,照常在翰林院当值,只是每日散值后不再去国子监讲学,径直回到会馆,在灯下整理张明义的遗稿和那摞门生课业录。他花了几个晚上把那些册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按年份重新编目,在每卷末尾补写了小传,记下门生姓名籍贯和后来去向。做这件事时他极有耐心,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像是在替先生把最后一堂课讲完。

      腊月廿八那日,沈恪在书案前坐下来,从怀中取出张明义临走前交给他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苍劲而熟悉,写着“沈伯安亲启”五个字。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展开来凑在灯下看。

      信写得很短,只有半页纸。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了,但字迹的骨架还在,一笔一划都带着三十年前那股子硬朗和恳切。

      “伯安兄台鉴:弟闻兄遭革黜之事,心中愤懑难平。兄之才学,弟深知之,非学官所能掩。然世事如此,弟亦无力回天。惟有一言相劝:兄万不可因此颓唐,伯安兄膝下有子,子又有孙,沈家文脉不可断绝。他日若有机会,弟必当为沈家子弟尽一份心力。此心耿耿,天地可鉴。”

      信末落款是天启二年春,距离沈伯安去世只有不到一年。张明义写完这封信后大约没能寄出去,也许是听闻了老友的死讯,也许是另有缘故。这封信在抽屉深处压了三十年,直到今日才到了沈恪手中。

      沈恪把信纸平铺在案面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他祖父没能等到这封信,父亲也没能等到。而此刻他坐在京城的灯下,指尖触着三十年前两位老人之间的承诺和遗憾。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最终被另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了。

      他把信纸晾了一会儿,确认干透了之后,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他从抽屉底层取出那卷张明义的门生课业录,将信封夹在册页中间,用一根新红绳重新扎紧。做完这些,他把课业录收进箱中,又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年三十那天,老周照例忙活了一整天。林疏桐携了一壶屠苏酒过来,三个人围坐在会馆的小屋里吃了顿年夜饭。老周今年明显老了,动作比往年迟缓了些,端菜时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坚持自己动手,不让沈恪帮忙。沈恪也没有拦他,只在旁边替他递碗递盘,把热菜从灶上端到桌上。林疏桐在桌边讲他在通政司听来的笑话,逗得老周咧嘴直乐。

      子时一到,外头鞭炮声照例炸开了锅。沈恪走到窗前看烟火,一朵朵流光在夜空中绽开,把满城的屋顶照得忽明忽暗。老周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念叨了一句:“老爷子要是能看到少爷今天的样子就好了。”沈恪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家的眼睛被烟火映得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没有伤感。沈恪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搭在老周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年后的日子回归了寻常的节奏。翰林院开了印,各部的公文又堆积如山。沈恪每日卯时起身,老周照例替他温好粥,等他出门时递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热馒头,让他路上吃。沈恪接了馒头揣在袖中,踏着残雪走过长长的街巷去当值。

      开春后,朝廷又有新的动静。陛下降旨,命各省学政衙门将自陈细则施行三年以来的情况汇编成册,呈送内阁备查。同时下旨选拔一批年轻官员外放各省,督查地方学政和民生。名单下来时,沈恪的名字赫然在列,拟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巡视淮安、扬州、江宁一带。

      这道旨意来得不算意外。他在翰林院这些年,做的多是学政相关的差事,写过的奏疏、拟过的细则、荐过的人才,朝野上下都有公论。此时外放巡按,正是水到渠成之事。周道衡老先生已经致仕在家了,听说这事后托人带了一句话来:“该出去了。翰林院的笔墨养人,但养不出真正的干才。去地方上看看吧,看看你当年走过的那些路,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沈恪接了旨意,着手交接翰林院的差事。临行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淮安府的信,是李文秀写来的。李文秀如今在淮安府做推官,主管一府刑名和学政。信里说淮安府去年又出了好几桩自陈的案子,全部照章办理,再没有人敢从中作梗。信末添了一句话:“先生当年走过的清河县学明伦碑旁,如今贴着一份自陈细则的告示,纸已经换了三次了,每次都是风吹日晒褪了色才重贴。但字还在,一直有人看。”

      沈恪把信收好,起身收拾行囊。老周听说要去江南,高兴得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说江南水土养人,去了那边身子骨能舒坦些。沈恪看着他跛着腿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二月底,沈恪带着老周和林疏桐的相送,出了京城南门。春寒料峭,路旁的柳树还没有抽芽,但冰雪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和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草茬子。他雇了一辆马车,这回比当年进京时体面了许多,车厢宽敞,铺了厚棉垫子,老周坐在里面可以伸直了腿。

      马车辘辘地向南驶去。沈恪掀开车帘看着京城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怀里贴着那封张明义写给祖父的旧信,心里安安静静的。

      从清河县到京城,再从京城回江南。这条路上他走了很多年,起初是一个人,后来有了老周,再后来有了林疏桐、张明义、梁怀远。有人在半路离开了,有人还在旁边走着。路两旁的风景变了很多回,但路本身一直没变,还是那条朝着前方延伸的路。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指尖触着那方澄泥砚台温润的棱角。砚台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贴着心口。他闭上眼,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着,在辘辘的车轮声中渐渐沉入了浅眠。

      再睁眼时,车窗外的田野已经换了模样。南方的春意比北方来得早,路旁的草芽冒出了尖,远处的山丘上覆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嫩绿,像被水彩淡淡地晕染过。空气里多了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萌发时的清冽味道。

      老周也醒了,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咧嘴笑道:“快到淮安了。”

      沈恪也掀开帘子看了看。前方官道尽头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蒙蒙的城墙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看着那座城,心里平平静静的,像是看见了一个很久没有回去的老地方。

      他知道清河县就在那片薄雾更远的地方等着他。那座土坯老宅、那棵老槐树、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还有县学门口那块刻着“明伦”二字的石碑。也许碑旁还贴着他当年写的那份告示,纸换了新的,字还是那些字。

      他放下帘子,对车夫说了一声“进淮安府城”,然后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辘辘地向前驶去。春日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膝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光斑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跳动着,像一颗安静的、温热的、跳动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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