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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考 天启七年的 ...

  •   天启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八月底便有了凉意,京城的梧桐叶子提前泛了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翰林院门前的甬道上,扫都扫不及。沈恪如今已经升了从六品侍讲,仍在翰林院当值,但手头的差事比去年重了许多。除了日常的编修校勘之外,他还兼着国子监的一门策论课,每隔三日去讲一次学,给那些来自各地的监生们讲时务实务。

      监生们起初对这个年轻的侍讲先生并不十分在意。沈恪年纪轻,官阶也不算高,在一众老成持重的国子监教习中并不显眼。但听了几堂课之后,那些监生便发现这个沈先生讲策论从不照本宣科,讲的每一条道理都有实在的例证,每一个观点都能落到具体的事情上。他从漕运讲到盐政,从吏治讲到农桑,桩桩件件都信手拈来,讲得透彻明白。有胆大的监生课后去问他何以如此熟稔时务,沈恪只笑一笑,说了一句“做过就知道了”。监生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沈先生怕是从地方上一路实干上来的,绝非寻常翰墨书生。

      九月里,朝廷下了一道旨意,任命今年会试的同考官。沈恪在名单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禁微微愣了一下。两年前他还在淮安府的号舍里伏案答题,如今却要以同考官的身份进入贡院阅卷。这道旨意来得不算突兀,周道衡此前曾私下提过一句“你早晚要入闱”,但当真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考官名录中时,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还是让他恍惚了一瞬。

      同考官又称“房官”,负责初阅试卷,将优秀的卷子挑出来推荐给主考官。虽然不像主考官那样拥有最终定夺权,但房官的眼光和取舍直接决定了哪些卷子能进入主考官的视野。沈恪深知这份职责的分量,当年他在江宁乡试时若非遇到一位肯认真阅卷的房官,他的文章只怕也递不到主考案前。

      会试入场那日,沈恪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鹭鸶补子,头戴乌纱帽,腰间系着银带,在翰林院门口与其他几位同考官会合后一同入了贡院。他走在熟悉的甬道上,看着两旁密密麻麻的号舍,两年前自己坐过的那个位置大约就在左手边第三列。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隔间,没有停下脚步。

      阅卷房设在贡院后院,比号舍宽敞许多。十几张长案拼成两排,案上摆着笔墨和朱砚,墙角放着几筐备用的试卷。主考官尚未到场,几个房官先各自落座,互相拱手寒暄了几句。沈恪注意到其中有几张熟面孔,一位是礼部主事,一位是翰林院侍读,还有一位竟是当年江宁乡试时坐在他隔壁号舍的考生,如今也升了御史,恰好被抽调来做了同考官。两人对视时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主考官到齐后,阅卷正式开始。沈恪分到的那一摞试卷约莫有百来份,他需要逐份通读,从中挑出十份左右推荐给主考。他提起朱笔,翻开第一份试卷,凝神读了下去。

      第一份卷子的字迹工整但内容平平,经义尚可,策论空洞,他给了个中等批语,搁到一旁。第二份也差不多。第三份稍有起色,文采可观但立论浮浅,他斟酌片刻给了个中上。一直翻到第七八份时,他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那份试卷的字迹清瘦有力,卷面整洁,几乎没有涂改。策论题目答的是吏治与民生,通篇围绕地方官吏的考成之法展开,提出了一套以民意为参照的考核建议。文章写得不算华丽,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段都在往前推,每一段都在往深处走,最后收在“民安则吏治,民困则吏蠹”十个字上,干脆利落,余味悠长。

      沈恪把这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字里行间有一种熟悉的气息。那种对基层民生的切肤体认、对官吏制度中细微漏洞的敏锐捕捉,以及那种不事雕琢、直指要害的笔法,让他想起自己两年前写的那篇漕运策论。他把卷子搁在案上,沉思了片刻,提笔在卷尾批了四个字:力荐此卷。然后他翻到了卷首的糊名处。按规矩,阅卷时糊名不得拆封,但他莫名想知道这张卷子的主人是谁。终究还是没拆,他把卷子放到“荐卷”那一摞的最上面,继续翻下一份。

      一整天的阅卷下来,他挑出了十一份试卷,其中三份被他标注为“力荐”。主考官当天傍晚过来收走了荐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沈恪回到自己的案前继续翻看落选的卷子,把那些尚可一读的文章做了批注,注明“备选”,以防主考需要更多名额。

      三日后,所有试卷阅毕,主考官将各房荐卷汇总复审,定出最终名次。沈恪在阅卷房里等了半日,临近傍晚时主考官传话过来,说定等已毕,各房官可自行散去。他起身收拾笔墨时,旁边那位御史同考官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沈大人荐的那份吏治策论,主考大人极为赞赏,拟置前列。听说那份卷子的考生是淮安府来的,与大人还是同乡呢。”

      沈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笔墨收进考篮里,提着篮子出了贡院。秋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条街都映成了金红色。

      他站在贡院门口的石阶上,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从这座门里走出来时,也是这样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那时候他一身疲惫,手里攥着写空的考篮,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果。而此刻他以同考官的身份走在这条甬道上,手里提着的仍是同样的考篮,脚下的步子却已经走出了另一番天地。

      他抬脚下了台阶,慢慢往家走。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时,他停了一停,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他伸手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会馆时老周正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见他回来便招呼着吃饭。林疏桐也在,坐在桌旁替他盛好了饭。三人围桌而坐,老周问起今天的阅卷顺不顺,沈恪夹了一筷子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说:“顺。荐了几份好卷子。”老周不太懂这些,只是笑呵呵地给他碗里添菜。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举了举手里的碗,以茶代酒敬了他一下。

      饭后沈恪站在窗前看夜色。秋天的夜空格外高远,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亮得像是刚被人擦洗过。他望着那片星空,想起那个坐在号舍里奋笔疾书的自己,想起那个在清河县学书库里翻出旧例的雪夜,想起那些在他之前和之后走上这条路的寒门生员们。

      此刻正有另一个年轻人坐在某处号舍里,写完了他的策论,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而沈恪能做的,就是像当年那位素未谋面的房官对待他的卷子一样,认真读完每一份文章,给每一份才华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关好窗子,转身在灯下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方澄泥砚台,搁在案角。砚台温润如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张明义写信,把今日阅卷的事简单说了说,末了写道:“学生当年走的路,如今有人在走了。学生能做的,是替他们把路守好。”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封好,吹了灯躺下。秋夜安静,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在跟他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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