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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薪火 会试放榜那 ...

  •   会试放榜那日是个晴朗的秋晨。

      沈恪没有去贡院门前看榜。他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校阅一份从礼部转来的公文,朱笔搁在手边,一行一行地批注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映着清冽的蓝天,显得格外利落。将近午时,一个吏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出的会试录,放在了沈恪案角上。沈恪放下笔,将那份会试录翻开,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第一甲第一名,淮安府清河县,李文秀。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清河县,李文秀。那个两年前写信给他的年轻人,那个循着自陈旧例走进府衙的寒门生员,那个说“日后也要为后来者让出一条路”的年轻人。此刻他的名字写在会试录的最顶端,白纸黑字,方正工整,就和他当年在江宁乡试榜上看到自己名字时一样。

      沈恪合上会试录,坐在案前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做什么,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的余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茶盏,把那卷会试录收进桌案抽屉里,和那摞积攒了两年的日记搁在一起。

      几日后殿试放榜,李文秀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一甲之列,授翰林院编修,与沈恪当年一样。消息传开之后,翰林院里几个同僚都来向沈恪道贺,说他是“慧眼识珠”,又说他荐的那份卷子果然出色。沈恪一一应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散值后独自去了一趟国子监。

      国子监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比京城的城墙还老。沈恪站在树下,看着暮色中三三两两抱着书卷走过的监生们,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夕阳余晖中泛着蓬勃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身影从讲堂那头走过来,步子轻快,手中攥着一卷书,青衫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

      那人走近了,看见沈恪站在树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拱手深揖:“沈先生。”

      沈恪点了点头。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庞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一双眼睛很亮,像是深冬夜里的寒星。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那影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清河县学的院子里,望着教谕廨舍那扇半敞的门。

      “李文秀。”沈恪开口,声音平和,“会试录我看了。策论写得不错,尤其是论吏治与民生的那一段,落地扎实,没有空话。”

      李文秀直起身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拘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学生写那道题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沈先生当年走过的路。从县学自陈到府衙试才,再到京城会试,每一步都是学生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学生写那篇策论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沈先生当年能坐在我面前,会怎么写这篇文章。后来想明白了,沈先生不会只写自己的委屈,会写这条路上所有人的委屈。”

      沈恪听着,没有打断他。

      李文秀接着说下去,声音渐渐平稳了些:“所以学生把那些委屈都写成了建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告诉阅卷的大人,寒门生员的困境在哪里,该怎么解。学生想着,哪怕这篇文章不能被取中,至少也要让看到的人知道,有人在这条路上走着,这条路不该被堵上。”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路堵不堵,不在人家,在走的人够不够多。你走出来了,后面还会有人跟着走出来。走下去就是了。”

      暮色渐浓,国子监的钟楼响起了晚钟,浑厚的钟声穿过层层屋瓦和树梢,在渐暗的天幕下荡开。李文秀站在树下,望着沈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起了某种笃定的神色。

      “学生记住了。”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讲堂方向走去,青衫的下摆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进暮色深处,直到背影彻底融进了国子监重重叠叠的檐角轮廓中。

      他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国子监大门。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街头巷尾烧炭的淡淡烟气,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甜香。他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经过那座他住了三年多的会馆门口时,看见老周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择韭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老人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说:“回来了?饭好了。”

      沈恪应了一声,在老周旁边蹲下来,顺手拿起一把韭菜帮着择。两人蹲在暮色中的石阶上,一老一少默不作声地择着菜,手指翻动间把枯叶和黄尖掐掉,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街面上有孩童追着灯笼跑过去,笑声清脆地消失在巷尾。远处传来更夫拖长了的梆子声,拖着夕阳的余晖在屋瓦上缓缓滑落。

      老周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嘟囔了一句:“天凉了,该加衣裳了。”沈恪跟着站起来,把择好的韭菜拢成一堆交到老周手里。老人家接过菜转身进了灶房,沈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暗下来的天。

      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了,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他站在会馆院中,衣裳上沾着韭菜的清香和晚风的凉意,目光落在那些渐次亮起的星子上,心里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清河县的土坯房里,有一夜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他躺在炕上从那个破洞里看见了满天星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落在暗处的石子,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光。而此刻他站在京城一座寻常会馆的院子里,脚下的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那些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星光,如今就稳稳地落在他肩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老周在灶房里喊他端菜,林疏桐的脚步声从院门口响起来,带着一句“好香啊今晚吃什么”的嚷嚷。他把门帘掀开,暖融融的灯火和饭菜香气从屋里涌出来,裹了他一身。

      他跨过门槛,把门帘放下。帘外的夜色被关在了身后,帘内是满桌的热菜和一屋子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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