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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回 骡车进了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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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进了京城地界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天寒地冻,路旁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骡子的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沈恪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从车帘缝隙里望见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
回到会馆时,林疏桐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梨树裹草绳防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沈恪,脸上笑开了花,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扔便迎上来。两人在梨树下寒暄了几句,沈恪把张先生的话带到了,又把路上见闻简略说了说。林疏桐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说了一句:“你走的这一个月,京城里可热闹了。你那三条细则实行下去,好几个省都炸了锅,学政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听说有人又往礼部递了折子,想再把细则推翻。”
沈恪解开行囊的手顿了一下:“结果呢?”
“被陛下驳了。”林疏桐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就退回来了,批了四个字,无庸再议。”
沈恪没有再问下去。他把行囊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归位,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把一路的困倦洗去了大半。
次日一早他回翰林院销假。周道衡见了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从案上推过来一摞积压的公文,说:“你走的这段日子,这些事攒着没人办。先看吧。”沈恪便在案前坐下来,像从前一样翻开卷宗,一笔一笔地批注起来。窗外的梧桐枝丫上挂满了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白光。
日子重新回到了那种平静而充实的节奏中。每日卯时起身,去翰林院当值,翻阅文书,校勘典籍,偶尔奉命起草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散值后回会馆,有时与林疏桐对坐喝茶,有时一个人翻书到深夜。老周照例在后院忙活,把那小块菜圃打理得整整齐齐,冬天种了萝卜和白菜,长势都不错。
腊月里京城下了几场雪,薄薄一层覆在屋瓦和街面上,把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除夕那天老周做了一桌菜,沈恪把林疏桐也叫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客房里,桌上摆了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和一碟老周拿手的酱萝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林疏桐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要作诗,憋了半天只憋出两句打油,被沈恪笑着打断了。老周在旁边听不太懂,只是跟着笑,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子时一到,外头的鞭炮声炸开了锅,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沈恪站在窗前看烟火,一朵朵流光在夜空中绽开又散落,把街巷照得忽明忽暗。他端着半杯残酒靠在窗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开春后,朝廷下了一道新的旨意,将自陈细则的施行情况纳入各省学政的年终考核。这意味着各地学官再也不能敷衍了事,自陈制度的推行有了硬性的约束。沈恪在值房里看到这份公文时,正在校勘一部前朝的史书,他放下笔把那道旨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继续低头校书,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走着,没有停顿。
三月里发生了一件沈恪没有料到的事。礼部转来一封来自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奏折副本,折中弹劾了去年会试副考官之一的方大人,理由是他在任副考期间徇私舞弊,收受考生贿赂。折子写得详尽扎实,列举了具体的人名、时间和银两数目,桩桩件件都指向方大人与钱伯庸一脉的关系。沈恪看完折子后抬起头来,正好与周道衡的目光对上。老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忽然想起去年会试前那个自称方大人门客的年轻人方廷璧,站在巷口笑着邀他过府一叙。他当时推了,推得干脆利落。此刻回想起来,如果当初他应了那顿宴席,现在这封弹章上恐怕就会多出他的名字。他合上奏折,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四月里杏花开了。会馆院中那棵老梨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间缀满了白色的花苞,风一过便纷纷绽开,满院都是清淡的甜香。沈恪某日散值回来,看见老周正站在梨树下仰着头看花,老人家的身形比去年更佝偻了些,但精神头还好,脸上挂着笑,嘴里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调。
他走过去站在老周身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树繁花。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少爷,”老周忽然开口,“你说这梨树在这儿长了多少年了?”
沈恪算了算:“会馆建了三十年了,这树怕是比会馆还老。”
“三十年的树,年年开花。”老周念叨着,“三十年前栽树的人怕是早就不在了,可花还是照开不误。”
沈恪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家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踱回后院去了,步子慢悠悠的,跛腿在暮色中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天夜里沈恪在灯下写了一封信,寄给淮安府南城书院的张明义。信不长,只说京城一切安好,细则推行顺利,自己身体也好,让先生放心。末了添了一句:“先生当年教诲学生,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学生如今不过做了一点小事,离先生的期许还差得远。但学生会一直做下去。”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封好,放在案角等着明日寄出。窗外四月的夜风裹着梨花香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开了的春茶。他起身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枕着满院的春意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一封来自淮安府的信摆在了他的案头。信封上的字迹陌生而工整,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却让沈恪在案前坐了很久。
信是李文秀写来的。
那个淮安府的寒门生员在信中写道:“沈大人台鉴:学生去年蒙大人恩荫,循自陈之例得补荐额,今春已赴省城乡试,侥幸中举。学生出身贫寒,家中无钱无势,若非大人当年劈开这条路,学生今日只怕还在县学里蹉跎。学生不敢妄言回报,只愿日后也能像大人一样,为后来者让出一条路来。”
信的末尾署名“淮安府清河县李文秀”。沈恪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将信笺折好,收进桌案抽屉里那摞日记的最上面。他坐在案前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拿起周道衡昨日交代他校勘的那卷书,继续翻了下去。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正开得盛。老周在院里哼着小调浇菜,林疏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喊着“沈兄你起了没有”,远处街面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和着清脆的马蹄声、木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汇成了京城春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晨曲。
沈恪翻过一页书,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清秀的小楷批注。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