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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还乡 十月底,沈 ...

  •   十月底,沈恪上了一道请假的折子。理由写得很实在:久未回乡,祖父坟茔无人打理,想趁冬闲回去一趟,顺路看看淮安府自陈细则的施行情况。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内阁便批了“准假一月”。周道衡在他临走前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过来,只说了句“替我带给梁怀远”,别的没多交代。

      沈恪收好信,又去礼部取了那份刚印出来的告天下生员文书,装了一摞在行囊里,打算沿途经过各府州县学时顺手张贴。老周听说要回淮安,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包袱,把京城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去酱菜铺子买了几样京城特产,说要带回去给张先生尝尝。

      林疏桐这次没有同行。他在六部刚升了一级,公务缠身走不开,送沈恪出门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替我向先生问好”,便匆匆赶回衙门去了。

      十月的官道比正月里好走得多,天高气爽,落叶铺地,沿途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沈恪雇了一辆骡车,和老周坐在车斗里,一路说说看看,不急不赶。走了十来天,便进了淮安府地界。

      第一站他去的是府城。梁怀远已经升任省城按察副使,府衙换了新知府,沈恪没有多逗留,只在府学门前把那摞告示贴了一张,看着几个围上来的生员凑在告示前议论纷纷的样子,便转身上了骡车继续往南走。

      到了南城书院时,张明义正在静思斋里给几个学子讲经。沈恪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还是那个平缓清晰的声调,一句一句地讲着《孟子》,声如清泉。他在门外站到先生讲完这一段,才抬手叩了叩门。

      张明义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手中的书卷慢慢搁在了案面上。他站起身来,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走到沈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沈恪在先生对面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摞告示递过去。张明义接过来逐字逐句读了,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写的?”

      “学生起草的,陛下亲准的。”

      张明义把告示放在案上,伸手抚平了纸页的褶皱,手掌在纸面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叫了门外的一个学子进来,吩咐道:“把这个送到府学去,让他们即刻抄贴各州县学。”

      当天下午沈恪在南城书院住下。老周把带来的京城酱菜拿出来给张先生尝,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酱菜喝了一壶粗茶,聊的都是家常琐事。沈恪在旁边坐着听,偶尔插一两句,觉得心里无比安宁。他在书院里度过了离开京城后最踏实的一个夜晚。

      次日一早他动身去了清河县。老周留在书院与张先生做伴,说少爷回乡办事,自己就不跟着去添乱了。沈恪独自一人上了路,走了三天,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踏进了清河县城。

      城门口的兵卒换了新人,不认识他,只看了一眼他的官服便放了行。沈恪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慢慢往里走,经过十字街口时看见告示栏上果然贴着他起草的那份文书,纸色还新,墨迹清晰,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凑在跟前低声念着。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沈家老宅的门锁还是他去年锁上的那一把,铁链锈得更重了,锁孔里积了一层灰。他摸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捅开,推门进去。院子里比去年更荒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灶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椽木的骨架。那棵老槐树倒是还立着,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幅墨色的剪影。

      他没有急着收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往城南的坟地走去。这回他没有买酒和点心,只在路边摘了几枝野菊花,黄的白的都有,拿草绳扎成一束。走到祖父坟前时天色已经暗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映着坡上枯黄的野草。

      他把那束野菊花放在碑前,在坟头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来跪坐着,望着碑上模糊的字迹发了会儿呆。

      “爷爷,细则下来了。”他轻声说,“告示贴到了各县学。以后像孙儿这样的寒门生员,不用再赌命去自陈了,照着文书上写的走就行。”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野菊花瓣吹得轻轻颤动。沈恪从怀里取出那方澄泥砚台,双手捧着在碑前举了举,然后收回来贴身放好。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朝山下走去。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学。县学的大门还是那扇旧门,明伦碑立在原处。门房老赵头已经不在了,换了个年轻的看门人。沈恪递了名帖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引他入内。县学教谕换人了,刘正清去年底被调走,新教谕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姓陈,见了沈恪连连拱手,口称“沈大人”,态度客气得过了头。

      沈恪没有多留,只把带来的告示交给他,让他贴在明伦碑旁边最显眼的位置。陈教谕满口答应,亲自拿着告示去张贴了。沈恪站在明伦碑前看着那张纸被端端正正地贴上去,纸面上“自陈旧例”四个字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堂堂的,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县学大门。

      身后传来几个生员的议论声:“这就是沈恪?那个中了探花的沈恪?”“就是他!听说这告示就是他写的。”“原来那条自陈的路是他走出来的……”

      沈恪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冬日稀薄的阳光中。他走得很稳,步子和当年走出县学大门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留下了些什么。

      三天后他回到了南城书院,接上老周,启程北上回京。张明义送他到山门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目送他远去,就像去年他进京赶考时一样。沈恪走出去很远再回头,看见先生还站在树下,冬日的风吹着老槐光秃秃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转过头来,面朝北方,迈步前行。

      骡车沿着官道辘辘地向北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老周坐在车斗里裹着棉袄打瞌睡,沈恪靠着车壁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后退。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寂静,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枯草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指尖触着那方砚台温润的棱角。砚台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贴着心口。他闭上眼,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着,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要做的事。细则施行了,告示贴了,但后面还有太多事情要做。监察、复核、申诉、追责,每一条路都需要有人盯着、守着、撑着。

      但那些都是往后的事了。此刻他只管坐在这辆北上的骡车里,带着一身风尘和满心的踏实,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车窗外,冬日的暮色渐渐合拢,路边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骡车的木轮辘辘地转着,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一路向北,延伸到渐渐暗沉下去的天际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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