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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锁院 三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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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会试开考。
京城的三月比淮安冷得多,天亮也晚。沈恪寅时刚过便被林疏桐叫醒,天还黑着,窗外巷弄里已经有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来了。他摸黑穿好衣裳,用冷水洗了脸,把那方澄泥砚台和随身笔墨逐一收进考篮,又将干粮水囊搁在最趁手的位置。林疏桐在对面也收拾齐整了,两人整好衣冠,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会馆的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都是赴考的举人,各自拎着考篮在晨雾中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清了清嗓子又咽回去,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比霜更沉的寂静。沈恪走到院当中,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是深黛色,几颗残星挂在屋脊上方,清冷得发白。
出了会馆大门,街面上已经涌满了人。几百名举人从各处客栈、会馆、同乡宅邸中汇拢而来,提着考篮背着铺盖,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同一条大河,黑压压地朝着贡院的方向漫过去。沿途的街巷被人潮填得满满当当,两侧站着送考的仆从和亲友,有人挥着手绢喊“少爷保重”,有人把热包子硬往自家考生手里塞,还有人站在高处踮着脚尖张望。沈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偶尔侧身避让一下,考篮始终紧紧地提在手里没有松脱过。
贡院大门前,情形比江宁乡试时更加森严。大门两侧立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丁,明晃晃的腰刀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搜检的队伍更长,吏员的手脚也更仔细,每一件行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和帽檐内衬都用手指反复捻过。有人被搜出夹带了一张抄着经义要旨的小纸条,当场被兵丁架了出去,那人脸色惨白地大喊“冤枉”,声音刺破晨雾传了很远,但没有人回头看。
沈恪将考篮放在检查台上,从容地打开来任吏员翻检。笔墨、砚台、干粮、水囊、铺盖卷,一件一件过手,吏员甚至还拿起干饼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馅料是否藏了字。检查完毕,吏员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沈恪提起考篮迈进了那道朱红大门。
门内的号舍比江宁的更加逼仄,两侧墙壁高耸,头顶的顶棚压得更低,人在里面坐直了身子几乎能碰到横梁。沈恪找到自己对应的号位,放下考篮在矮案前坐定。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隔壁左手边的号舍空着,右手边那间倒是有人,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举人正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摔,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额头冒着虚汗,手抖得连砚台都拿不稳。
沈恪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他把澄泥砚台摆在案上,注入清水,慢慢磨墨。墨香在狭小的号舍里渐渐散开,和着隔壁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号舍间吏员巡场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考场特有的压抑氛围。
天色渐亮时,试卷发了下来。沈恪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面上印着三道题。他凝神看过去第一道是四书文,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一章;第二道是经文,出自《礼记·礼运》篇;第三道是策论,题目是:“论守令之责。”
策论题目只有五个字,简洁得近乎寡淡。但沈恪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守令之责。县守、县令,正是他来自的地方,正是他亲眼见过的那一层官员。刘正清、赵宏、梁怀远,说的全是这一层人的职责和作为。这道题目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可以写刘正清那样的庸官如何误人子弟,也可以写梁怀远那样的能吏如何整饬积弊,更可以跳出一县一府的范围,谈整个大梁地方官吏制度的通病与出路。
他没有急着落笔。先把前三道题在心里理了一遍框架,把想要阐述的核心观点一一标定,然后才开始动笔。落笔之初他还听见隔壁那人的喘息声和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写着写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耳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和墨汁晕开的轻微浸润声。
经义和经文两道题,他写得比往日更快。题目虽是生面孔,但内核与他日夜打磨的经义功底贴合紧密,信手拈来便成文章。他写完两道后略作休息,喝了几口水,啃了半个干饼,然后才气定神闲地铺开新纸,正式落笔策论。
他写的是漕运、赋税、吏治之间的联动关系。表面谈的是守令职责,实际上把整个地方官僚体系的问题层层剥开,从县到府到省,逐级解析每一层失职的根源,最后落到一个核心论点上——守令之责不在案牍之间,而在田间地头;不在奉行故事,而在体察民情。那些只会批红画押、按部就班的官员,哪怕日日勤勉也不敢说尽到了责任。真正的守令应该有一双能看到民生疾苦的眼睛,一对能听到底层呼息的耳朵,一支敢于直面弊病、不回避利害的笔。
他越写越顺,字字千钧,把心底积攒了一年多的感慨和观察悉数倾注在纸上,全篇纵横开阖却收束有度,没有半分虚浮之词。落笔收尾时他抬眼看了一眼天光,窗外已经暗了,油灯不知何时被谁点亮了,矮案上铺着的纸页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把策论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好,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壁的喘息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沈恪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耳边是远处号舍间的更梆声,咚咚咚地敲了四下,四更天了。
他裹着铺盖卷躺下来,阖眼睡去。
三场会试,每场三日,前后共九日。中间的间歇极其短暂,只够考生们回客栈换身衣裳、吃口热饭、把精神缓一缓,便又要重新走进那座森严的考场。沈恪在第一场之后精神尚足,第二场开始略微吃力,到了第三场诗赋时已经明显感觉到体力的消耗在加速。他咬着牙把诗赋写完,字迹虽不如前两场工整,但章法格律都还稳得住,没有大的纰漏。
九日内,他听见过左右号舍里有人崩溃大哭,也看见过吏员从某间号舍里拖出一个晕倒在地的举人,苍白着脸抬上了担架。他自己始终坐在那方三尺宽的隔间里,不疾不徐地写每一道题,把多年积累和数月沉淀的文墨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每一张试卷上。
三月十一日傍晚,最后一场收卷的锣声响起。
沈恪把试卷交到吏员手中时,手指已经有些僵了。他提着空空的考篮走出号舍,穿过长长的甬道,从贡院侧门出来。门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尘土和煤烟味。他站在侧门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九日积攒的浊气一口吐了出来。
林疏桐比他早了一刻出来,正靠在墙根底下等他。两人见了面谁也没说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一种表情——疲惫、松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他们都把能写的写完了,剩下的交给了阅卷官和命运。
两人搀扶着沿街往会馆走。路上没人说话,脚下踩着青石板发出缓慢的沙沙声。街边的酒肆里传来划拳和笑声,有人在高声谈论会试的题目和答题思路,有人拍着桌子说“今年策论不难”,有人唉声叹气说“经义那道题我写了偏题”。那些声音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水绕过了石头,留不下痕迹。
回到会馆推开房门时,沈恪看见桌角的油灯亮着,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是陆维扬托人送来的,说天冷怕他们受寒,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沈恪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积攒了几日的冷意驱散了大半。
他把碗放下,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得像一池浓墨,远处有犬吠声遥遥传来,很短促地叫了两声便停了。
林疏桐已经倒在对面床上睡了过去,鼾声均匀而绵长。沈恪看着他那副四仰八叉的睡相,嘴角动了动,把那盏油灯捻得暗了些,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他闭着眼,脑海里还浮着策论最后那几行字的余韵,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在意识深处轻轻淌过去,淌过去,直到视线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透了进来,亮堂堂地铺满了整间屋子。他坐起身,觉得浑身的骨节都松了一截,像一把弓被卸了弦。林疏桐还睡着,被子蒙了大半张脸。沈恪没有吵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窗子让新鲜的晨风吹进来。
京城的春天已经来了。窗外的巷弄里,一棵不知谁家院墙里伸出枝来的老杏树开满了粉白的花,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着,落了薄薄一层在墙根的青砖上。远处传来报晓的鸡鸣,清亮悠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瓦和院墙,传进这间小小的客房。
沈恪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杏花出神。他想起了南城书院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静思斋廊下张明义的身影,想起了老周菜圃里新冒的菠菜尖。还有梁怀远塞给他的那封未拆的信,仍贴身收在怀中,始终没有打开。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脸。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了。等那张榜,等那一声或中或不中的宣判。他想,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从清河县那个土坯房的雪夜里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
林疏桐在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沈恪没听清,只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大约是梦见什么好事了。
沈恪便也笑了一下,把窗子推开得更大了些,让满院的杏花香和晨光一起涌进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