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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放榜 等待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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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京城的春意一天比一天浓。同乡会馆院里的那棵老梨树忽然开了满枝的白花,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得像一场碎雪。沈恪每日仍按时起床,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埋头伏案了。书照读,但读得松散,翻几页便搁下来,起身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坐在廊下看梨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青砖缝里。林疏桐说他是“考完了精神倒吊起来了”,他也不反驳,只是继续慢悠悠地踱来踱去。
会馆里同住的其他举人也没有谁真有心思埋头念书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院子里喝茶闲聊,互相打探有没有内部消息传出来,有人说阅卷已经结束了,又有人说还没,主考官正在复审,各种说法飞来飞去,没有一句靠谱的。沈恪偶尔也去坐坐,听他们议论今年策论题目的高下和各人的答题思路。听得多了便觉得乏味,无非是各说各的,谁也不能替谁定输赢。
陆维扬最沉得住气,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院中打一套八段锦,然后泡一壶粗茶坐在廊下看闲书。沈恪有一回凑过去问他:“陆兄不急?”陆维扬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笑了笑:“急有什么用。卷子写完了就不归咱们管了。急也是等,不急也是等,那便不急。”沈恪听完便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泡了一壶茶,陪他看了半日闲书。
周景和倒是到处跑得勤快,每天从外头带回来各路消息,今日说某某考官对哪篇文章赞不绝口,明日说某某同乡已经托人打听到了内幕。但他带回来的消息几乎天天变,前后对不上,他自己也知道不靠谱,嘿嘿笑着自嘲一句“就当听个热闹”,也不往心里去。
三月下旬的某一天傍晚,沈恪坐在院中看梨花开落时忽然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是驿站的人,跑了一身汗,说是从淮安府加急转过来的。沈恪接过信时掌心微微发烫,拆开一看是老周的笔迹老人家不识字,信是托人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也简短,只有几行话,说菜圃里的菠菜和韭菜都长得很旺,去年腌的萝卜还有半坛子没吃完,问少爷在京城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有没有瘦。信末尾附了一句:“老周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沈恪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坐在廊下又看了一会儿梨花。花瓣落了满肩,他也不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暮色把院子彻底笼了进去。
三月廿七,会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天没亮沈恪就醒了。他醒得很平静,像平日里任何一个早晨一样,起身穿衣洗漱,把头发束好,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林疏桐也早就醒了,坐在床沿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两人都没有多话,收拾妥当后出了房门。
会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十个举人都在院子里,有人高声说笑来掩饰紧张,有人默不作声地立在墙角望着院门,还有人来回踱步把青砖地踩出咯吱咯吱的细响。陆维扬站在梨树下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嘴角比平日绷得紧了些。周景和钻来钻去地打探消息,回来时气喘吁吁地说:“听说榜已经贴出来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
沈恪迈步出了院门,林疏桐紧随其后。两人汇入街上的人流,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沿路都是往贡院方向赶去的举人,黑鸦鸦地铺满了整条街面,远远望去像一片涌动的人潮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沈恪被人群裹在其中,耳边是纷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气声,空气里浮着一股焦灼而滚烫的期盼。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早就站满了人。那面朱红色的榜墙前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着往里涌,有人在前面高声念名字,有人在外围踮着脚尖拼命张望,还有人等不及索性爬到旁边的大树上骑在枝丫间朝榜墙上看。沈恪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层层头顶落在那片红榜上,字太小太密,隔得远了根本看不清。他没有像江宁放榜时那样等着人群自然散去,而是深吸一口气,从侧边人缝里钻了进去。
他从人群的缝隙中侧着身子往前挤,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考篮柄差点脱手。他死死攥着没松,用肘部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榜墙方向挤过去。终于挤到距离榜墙四五步的地方时,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红榜的最上端一列一列往下扫。
第一列。第二列。第三列。
名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陌生的、熟悉的、福建的、四川的、浙江的,密集而纷乱。他的视线从上方往下移动,心口绷得紧紧的。
第四列中部——
“淮安府,沈恪。”
四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恪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定了两秒,又往旁边移了移,确认了籍贯无误,然后才把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没有喊出来,也没有喜形于色,只是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微微仰着脸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被春日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有人在榜上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面色灰败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又有人在远处狂喜地大吼了一声“中了”,紧接着是成串的笑声和拍掌击节的声音。整个贡院门前像一口煮沸了的锅,悲喜交加,万声齐发。
沈恪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但没有抖。他站在那儿平复了几息呼吸,然后抬起头往人群中找林疏桐的身影。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林疏桐从另一侧的人缝里钻了出来,面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冲他比了个手势和去年江宁放榜时一模一样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恪也朝他点了点头。
林疏桐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狂喜:“你中了!我也中了!咱俩都中了!”沈恪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却没有抽开,只是说:“名次呢?你第几?”林疏桐咧嘴笑了:“第三十七。你呢?”“我还没看到名次,只看到名字。”
两人重新挤到榜墙前,这回有了明确的目标,各自寻着自己的名字仔细看后面的等第。沈恪那一行后面写着“第五名,会试中式”。林疏桐的是“第三十七名”。两人看完后互相看了一眼,林疏桐忽然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沈恪的肩膀:“第五名!你第五!殿试稳了!”
沈恪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定之后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笑意。他站在那里,周围是喧天的人声和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不知是谁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人群的汗味和春风带来的柳絮清香。他站在那片纷乱喧嚣的中间,觉得一切都像是真的,又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刚刚醒过来。
回到会馆时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消息,纷纷涌上来道贺。陆维舟也中了,名次靠后些但稳稳地入了围,他拱手过来时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周景和则差了那么一点,名落孙山,但他心态倒还好,骂骂咧咧地说“三年后再来”,末了还是乐呵呵地拉着大家要喝一杯。当晚会馆里摆了几桌酒,热热闹闹地喝了一场。沈恪被灌了好几杯,脸红到了耳根,但脑子还清醒,端着酒杯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望着头顶那片被京城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忽然想起去年腊月那个雪夜。他坐在土坯房里喝最后一口冷粥,一盏油灯、一卷旧书、一个跛脚的老仆陪着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敢赌。一年半之后他站在京城一座同乡会馆的院子里,手中有举人的功名、会试第五名的凭据,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身边围着祝贺的同窗友人。
他把杯中的残酒一口喝尽,微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慢慢地化开了。
人群散尽后夜已深了,梨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沈恪回了房间没有立刻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书案上那方澄泥砚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砚面上的墨痕洗得很干净,温润如玉。他把砚台放下,又从怀中把那封贴身收着的、梁怀远给他的封缄信取出来。
火漆完好。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拆开了。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梁怀远的笔迹他认得。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会试之后,若中,便去见我朝中一位故人,他自会替你安排殿试前后的诸事。这位故人姓周,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你拿此信去见他,他必助你。若未中,此信仍可保你在京城平安度过一年,来年再考。不必急于回报。安心应考。”
沈恪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连同信笺一起收回怀中。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望着那一小片光,心里很安静,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水面,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明天他要去翰林院,见那位周侍读。再往后,还要走进金銮殿参加殿试,在皇帝面前写下他人生中最后一张考卷。
他闭上眼睛,在月光和梨花香气的包围中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