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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城 住进同乡会 ...

  •   住进同乡会馆的第二天清晨,沈恪和林疏桐便出了门。

      京城的街道在白日里比夜晚更加拥挤。两人沿着会馆门前的巷弄走到主街上,被扑面而来的人潮裹着往前走了好一段路。街边的铺子一家连着一家,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高声吆喝着新到的苏绣,药材铺的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和药匣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沈恪一边走一边留心记路,把经过的每一条岔巷和地标都记在脑子里,这是他从清河县时就养成的习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摸清周遭的格局。

      贡院在城东南隅,院墙比江宁的更高更厚,朱红色的墙体在日光下显得肃穆而沉重。大门紧闭着,要到三月初才正式开启。两人站在贡院门前看了看,又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估算了一下入场的人流方向和号区的布局。林疏桐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掌心里画方位,末了说:“比江宁大了一倍不止。你到时候进场别走岔了,万一进了哪个死角绕不出来就耽误工夫了。”沈恪点了点头,把一圈走下来的印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看完了贡院,两人顺路去了附近几家卖文房用具的铺子。林疏桐挑了半刀好纸,沈恪则添了一小锭松烟墨。他在付钱时不经意问了掌柜一句:“老人家可知道,今年会试主考官定了没有?”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儿,正在拿鸡毛掸子拂柜台上的灰,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定了。前日才传出来的消息,礼部侍郎汪大人主考,翰林院两位侍读学士做副考。”沈恪道了谢,心里把“汪大人”这个名字记住了,正是江宁乡试时主考的那位礼部侍郎,林疏桐在野店里听到旁人议论时提起过的那个人。

      出了铺子,林疏桐低声说:“汪大人,江南乡试你见过他的路子。他出题偏重实务,不喜欢空谈。这倒是个好消息。”沈恪应了一声,心里却还盘算着另一层汪大人在江宁时做过主考,对江南考生的水平心中有数,自己也正是在他手里拿的第七名。若汪大人的阅卷偏好不变,那自己多一分胜算。

      在京城安顿了三天之后,沈恪把那封拜帖取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独自出门赴约。

      吏部考功司刘主事的宅邸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门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刘宅”二字,笔力端方稳重。沈恪叩了门,应门的是个老仆,接过拜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引他入内。

      刘主事年约五十出头,面容清正,蓄着三绺长须,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色锦袍,坐在书房里正在翻一份卷宗。见沈恪进来,他放下卷宗起身拱了拱手:“沈举人,梁大人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坐。”沈恪依言在他对面落座,态度恭谨而不卑怯。老仆奉了茶上来,刘主事端起茶盏先喝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沈恪一眼。

      “梁大人信中提了你的文章,夸你落笔扎实。我在礼部那边也看过你那篇论天启诏书的文字,写得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钱伯庸那桩事最后能压下去,你那篇文章至少顶了三分力气。”

      沈恪拱手:“晚辈不敢居功。”

      刘主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地说:“你会试前的准备工作,我可以帮你打点一二。汪大人那边我有些交情,他的阅卷风格我大致了解。今年会试的出题方向,多半仍以实务策论为主,经义次之,诗赋再次。你只要稳住前两场,第三场不出大错,问题不大。”

      沈恪认真听着,将每一条都默默记下。刘主事又说了一些具体细节,比如汪大人批阅策论时最看重的是“落地”二字所有建议必须有可执行性,有具体的数据和流程支撑,空喊口号的文章他一律打入下等。这一点与梁怀远的喜好如出一辙,让沈恪心中更有底了。

      话说到末尾,刘主事脸上的神色微微沉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恪抬眼看他。

      “钱伯庸虽然被顶回去了,但他那帮人在京城也没闲着。”刘主事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你进京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有人等着看你会试出彩,也有人等着看你出丑。我不能说他们一定会动手脚,会试考场的规矩摆在那里,主考官也还算清明但你要提防考场之外的事。流言、口舌、同场考生之间的暗中刁难,这些都有可能。你会试那几天把自己收紧了,别惹是非,也别让人抓到把柄。”

      沈恪郑重应道:“晚辈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静静考完就好。”

      刘主事看着他沉稳的面色,显然对他这份清醒颇为满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旁的没什么了。你若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我这里找人递话。我平日里忙,不一定都见得上你,但你的事我会记着。”沈恪起身深深一揖,告辞离去。

      走出刘宅那条胡同时天色将晚,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大片的橘红色,把胡同两侧的灰墙都染了一层暖光。沈恪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心里把刘主事方才那些话逐条梳理了一遍。会试的路数摸清了,主考官的偏好心里有数了,但另一个消息也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京城里有人在盯着他。

      盯就盯吧。他想起去年在淮安时梁怀远说的那句话,“你在京城可以不会做人,但不能不会识人。”他只需管好自己的笔,其余的风浪,他自会一桩一桩地看清、绕开、或径直走过去。

      此后的半个月,他便闭门不出,在同乡会馆里沉下心来读书备考。会馆里住了不少其他省来的举人,偶尔在院里碰面便拱手问个好,各自忙各自的,少有人闲聊。林疏桐同他住一间房,两人作息一致,晨起读书,午后拟题写策论,晚间互相批改、推敲斟酌。偶尔陆维扬和周景和也过来坐坐,四人凑在一起论题辩策,各有进益。

      二月底的某一天,沈恪从会馆隔壁的茶铺买茶叶回来,正走过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沈公子?”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青绸袍子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几步开外,面皮白净,笑容可掬,拱手道:“可是淮安府来的沈举人?”沈恪停住脚步,回了一礼:“在下正是。阁下是?”

      年轻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廷璧,是通政司方大人府上的门客。我家大人听闻沈公子进京赴试,甚是欣赏公子去年写的那篇文章,想请公子过府一叙。不知公子明日可有空暇?”

      沈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地转了一圈。通政司方大人?他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张明义讲过的京城人物里,姓方的通政司官员只有一个:方敬堂,正是去年在省学政衙门与钱伯庸共同署名弹章的那位参议的上峰。也就是说,这位方大人和钱伯庸是同一条线上的人物。

      他脸上浮起一个客气的笑,拱手道:“多谢方大人抬爱。只是晚辈近日备考紧张,不敢分心出门赴宴。待会试过后,若有机会再登门拜谢。烦请兄台代为转达晚辈的歉意。”

      方廷璧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有一丝微光闪了一下:“公子备考要紧,是我唐突了。那便祝公子会试高中,后会有期。”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伐从容,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

      沈恪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进了会馆院门,把门掩好。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疏桐,只是把茶叶放回房里,在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墨色一圈一圈地在清水中化开,浓淡均匀。

      他已经知道,京城这片水底下有哪些暗流在朝自己涌动。那便更不必慌张,更不必多想。只需把心思收拢到笔尖上,在那间窄窄的号舍里坐稳三天三夜,把自己能写的最好的文章写出来。

      其余的,他既已走进这座城,便已经有了迎着它走下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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