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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上 从淮安府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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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淮安府到京城,最省力的走法是沿运河北上。沈恪和林疏桐在城北码头搭了一艘开往济宁的货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姓鲁,脸庞宽大,嗓门也宽大,说一口带着浓重鲁音的官话。他原本不打算搭载乘客,但听说两人是进京赶考的举人,痛快地把船尾那块堆放杂货的舱板腾了出来,铺了两条草席,收了一半船资,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举人老爷坐我的船,那是给我鲁老四长脸。到了济宁我跟人吹牛去。”他哈哈笑着,把两床旧棉被扔到舱板上,“夜里冷,盖上。甭客气。”
沈恪和林疏桐便在这条运煤的货船上开始了北上之路。
水路比陆路平稳得多。船身吃水深,行得不快不慢,两岸的景物缓缓向后滑动。初春时节,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泛了青,枝条柔软地垂在水面上,被船艄拨开的涟漪荡得轻轻摇动。田野间偶尔有农人赶着耕牛在翻地,泥土被犁开一道一道新崭崭的沟,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远处村庄的炊烟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升上去,像一根根淡灰色的柱子,笔直地顶在天穹底下。
沈恪坐在舱板上背靠着船舷翻书,林疏桐则盘腿坐着写途中见闻录,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地响。货船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名乘客,也是去京城赶考的举人,一个叫陆维扬,河南汝宁府人,三十来岁,蓄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另一个叫周景和,山东东昌府人,二十出头,眉眼机灵,嘴皮子利索。两人都是乡试中举后取道运河赴京的,碰巧同船,便和沈恪他们搭上了话。
四人在船尾席地而坐,边晒太阳边聊。陆维扬年长些,说话稳健,言语间带着河南人特有的厚道与旷达。他问起沈恪的籍贯和乡试名次,听到“淮安府清河县”和“第七名”时,点了点头:“淮安出人才。你们那地界文风鼎盛,能考到第七名,怕是打小苦读出来的。”沈恪谦虚了两句,没有多提自陈那些事。
周景和倒是消息灵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淮安府这半年在京城可有些名头。你们那知府梁怀远,去年往京城递了好几封信,又是整学政又是查漕运,把一帮子老吏得罪得不轻。我听人说,他保的那个自陈的寒门生员也中了举,还写了篇文章捅到礼部,把钱伯庸的提议顶回去了。啧啧,你们淮安这两年可够热闹的。”沈恪神色不变,只淡淡应了一句“确有此事”,没有往下接。林疏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给沈恪看,沈恪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吭声。
陆维扬多看了沈恪两眼,目光里有些了然的神色,但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这顿饭吃得气氛倒还融洽,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乡试的逸闻趣事,偶尔也议一议会试的动向。周景和消息最广,说今年主考官的人选还没定下来,但据说礼部几位侍郎都在候选之列,又有人说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可能出任。“反正跑不了那几位大佬,咱们这些地方来的,到时候只管闷头写卷子,别让人家挑出毛病就行。”
沈恪听着,没插嘴。他在心里把梁怀远给的那封拜帖又过了一遍吏部考功司刘主事,这位刘主事应当能帮他打听到主考官的人选和偏好。但到了京城之后,该找谁、该递什么话、该不该在考前走动,这些分寸他得自己把握。
船行到第四天,天气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四合,西北风卷着沙尘从河面上横扫过来,船身被吹得左摇右晃,船帆哗啦啦地响着鼓成了满弓。鲁老四立在船头大声吆喝船工收帆落锚,又回头冲舱尾喊:“两位举人老爷进舱里去!要变天了!”沈恪和林疏桐连忙卷了书收好笔墨钻进底舱。货舱里堆着煤块和麻袋,光线昏暗,气味也不大好闻,但至少避开了风沙。
风刮了一整夜,船在运河某段弯道里抛锚避风。第二天清晨风势虽减弱了,天却仍阴沉沉的,河面上飘着细密的雨丝。沈恪掀开舱帘往外看,雨雾把两岸的景物笼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远远近近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缩回头,在昏暗的舱里重新点亮油灯继续看书。
这一避就多耽搁了两天。等风雨彻底过去重新起航时,已经出了山东地界,进入直隶境内了。两岸的景色渐渐不同,村庄更密集,城镇更繁华,运河上的船只也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鲁老四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座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说:“瞧见没有?前面就是沧州了。过了沧州再走七八日水路,就到通州。到了通州,离京城就只剩几十里旱路了。”
沈恪站在他身旁望着那座在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城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离京城越近,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越明显。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类似于临渊探步时的郑重和清醒。
二月廿一,船抵通州。四人在通州码头上岸,谢别了鲁老四。鲁老四送他们上岸时从舱底摸出两坛自家腌的咸菜塞过来:“到了京城吃食贵,这个顶一阵子。明年开春我来通州拉货时,再去京城看你们,要是你们中了进士,可得请我喝一顿好酒。”沈恪接了咸菜坛子,郑重地道了谢。鲁老四摆摆手上了船,船工解开缆绳,货船缓缓离岸,船尾的水痕在日光中扩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从通州到京城,乘骡车大半日可达。四人合雇了一辆敞篷骡车,挤在车斗里一路颠簸着朝京城方向驶去。道路越来越宽阔,车马行人越来越多,沿途的铺面和宅院也越来越气派。林疏桐趴在车沿上看了一路,嘴里啧啧称奇:“这还没进京城呢,外头就这么热闹了。真要进了城,还不把人看花了眼。”
沈恪坐在车斗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目光一直望着前方那道在晴空下越来越清晰的天际线。那些飞檐、宫墙、高塔的轮廓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像一卷巨大无比的长轴画卷,被人缓缓展开在苍穹之下。
骡车在暮色初降时入了城门。进城的瞬间,一股热腾腾的人声和烟火气扑面而来,和着车马辚辚、小贩叫卖、孩童嬉笑、茶馆里的说书声和酒肆里的划拳声,把整个黄昏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街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绸缎庄、古玩店、笔墨铺、饭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密得几乎连成一片布的天幕。人潮在街道上涌动着,有穿锦袍骑高马的权贵子弟,有挑担子叫卖的小贩,有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夹着书卷匆匆赶路,也有灰衣布鞋的僧人和道士沿街化缘。
沈恪从骡车上跳下来,双脚落在京城青石板上的那一刻,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这座城太大了,大到每一条街巷都像一个独立的世界,大到一个人走在其中会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他站在街边抬头望了一眼被万家灯火映红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掺杂着煤烟、饭菜香气和尘土味的空气,把那口凉气沉沉地压进肺底,稳住心神,把目光收回正前方。
林疏桐拍着他的肩膀说:“找地方住吧,今晚先歇下来,明儿再说。”
四人寻了一家离贡院不远的同乡会馆住下,沈恪和林疏桐合住一间。房间比在江宁时宽敞些,有一扇朝南的窗子,窗外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弄,夜晚的喧嚷从巷口隔绝了大半。沈恪把行囊放下,将那两封信从胸前暗兜里取出来看了一眼,确认火漆完好无损,又重新贴身收好。
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灯,把这一路上一直揣着的一本书翻开。书页上还是那些字,没有变。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人和事,比这世上任何一本书都要复杂得多。
窗外传来京城夜空中遥遥的晚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敲的,一声接一声,浑厚而悠远,穿过层层叠叠的屋瓦和街巷,轻轻落在他面前那盏灯焰的微光里。
他抬起眼,望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空,天上疏疏落落地点缀着几颗星子,明亮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