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冬藏 入冬之后, ...
-
入冬之后,府城安静了许多。
运河上的船少了,街头摊贩也收了多半,剩下几家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守在炉子旁边。南城书院里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回家过年去了,仅剩几个外县留驻的,也都是埋头苦读的模样,每天早出晚归地在藏书阁里泡着。整座院子空旷下来,连檐下的麻雀都比平日叫得稀疏。
沈恪便在这种寂静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踏实的一个冬天。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昼夜不歇地熬灯油了。张明义说了,会试考的固然是学问,但更考一个人的底蕴和器局。会试主考官是朝廷大员,阅卷的是翰林院和礼部的清流,不看辞藻华丽,不看机巧小智,就看文章的气度和见识。到了这个层面,临时抱佛脚不如涵养心性、沉淀积累。
所以沈恪把读书的节奏放慢了。每日卯时起身,拳脚照练不误,饭后便在书房里读半日经史,不求速度,只求细嚼慢咽,把每一句都嚼出滋味来。午后有时去静思斋听张明义单独讲学,有时与林疏桐对坐辩题,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端着一碗热茶坐在檐下看院中的老槐树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老周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又欢喜又难过。欢喜的是少爷终于不那么绷着了,气色比去年好得多,两颊有了血色,走路时脊背松快了不少;难过的是他一想到正月过后少爷就要去京城,一去不知多久,这空荡荡的院子便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但他从不在沈恪面前表露这些,只管把饭菜做得可口些、衣裳洗得更勤些,把后院的菜圃打理得整整齐齐,仿佛只要这些细碎活计不停下来,日子便不会真的走到分别那一天。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书院屋瓦上,映着天光白得晃眼。沈恪那天正好从静思斋出来,张明义站在廊下望着那层细雪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回屋时对沈恪说了句:“雪好年也好,你进京前的这个冬天,老天爷没来添乱。”沈恪应了一声,伸手接了两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们化成水滴,沿着掌纹慢慢流走。
那天下午梁怀远派人来传话,说知府大人请沈恪去府衙一趟,有东西给他。沈恪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进门时梁怀远正坐在花厅里烤火,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没上漆,原木色,四角磨得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梁怀远示意他坐下,把木匣子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沈恪依言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封皮上没写收信人名字,只压了一枚印章。他认不出那是谁的印,抬眼看向梁怀远。梁怀远端着一杯热茶靠在椅背上慢声道:“这是吏部考功司刘主事的拜帖,你到京城之后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自然会替你张罗会试前的事,引荐几位翰林院的先生认识,帮你摸清今年主考官的偏好。另外。”他指了指木匣下层,“底下还有一张银票,二百两,够你在京城住到会试结束。”
沈恪合上匣子,没有推辞。梁怀远这人做事向来周全,能用钱解决的事从不让人欠人情债。他拱手道谢,补了一句:“学生日后必定奉还。”梁怀远摆了摆手:“不急,等你中了进士再说。”
主仆二人对坐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梁怀远又交代了几件京城的注意事项,住哪片区域方便、哪些会馆可以落脚、京城的客栈行情如何、出门要注意防扒手之类细枝末节的事。他说得琐碎,语调平常,像在交代自家子侄出门远行。沈恪一一记下,直到茶凉透了才起身告辞。
出门时梁怀远叫住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说:“这个你随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拆。若在京中遇到摆不平的事,或者被人刁难得走投无路了,再拆开看。”沈恪接过信,入手的纸张微微粗糙,折痕深深的,显然是写了有些时日了。他没有多问,郑重地收进怀中,躬身辞别。
那两封信从此便一直贴着他的胸口放着,连睡觉也不离身。
腊月廿三,小年。南城书院的灶房里飘出了蒸年糕的甜香,老周系着围裙从早忙到晚,蒸了两大笼糯米糕,又炸了一盘糖油果子,把灶台上的油星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才歇下来。沈恪帮着添柴烧火,热得脸颊通红,老周看得直乐,说:“少爷你往灶前一坐,倒比那些考生还像灶王爷。”沈恪笑着低头继续往灶膛里塞木柴,火苗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那几天的府城年味浓得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腊八粥,到处是红纸、爆竹和走亲串友的喧嚷。沈恪却几乎没有出门,除了去静思斋给张明义拜了个早年,便一直待在客舍里,把随身行李一样一样地收拾妥当。衣裳叠好码在行囊底层,书本按轻重分了两摞,笔墨砚台用旧布裹了塞在侧袋里,那两封信收在贴身衣襟的暗兜中。他一样一样地清点,确认再无遗漏才合上行囊,搁在床头的箱柜上。
除夕夜,老周做了一桌像样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有一碟老周拿手的腌萝卜丁。两人坐在灶房里的小桌旁,就着一盏油灯吃年夜饭。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炸响,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又一把铜钱。沈恪给老周夹了两筷子菜,老周低头扒着饭没抬头,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头顶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吃完饭沈恪起身要去洗碗,老周一把按住了他:“少爷,今晚什么活也不干,你坐着。”沈恪看他执拗,便坐了回去。老周把碗筷收拾走,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回来时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米酒,冒着热气。
“今年过年,就咱们两个。”老周把一碗米酒推到沈恪面前,“明年这个时候,少爷就该在京城了。说不定到时候,少爷身边有贵人陪着过年,用不着老周这碗米酒了。”
沈恪端着碗,看了老人一眼,说:“什么贵人也换不掉你这碗酒。”老周嘿嘿笑了两声,眼眶却红了一圈。他端起自己的碗来,和沈恪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两个人都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甜滋滋的,滚进喉咙时泛起一股温热。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像一条炸开的河。新的一年到了。
正月里日子过得飞快。初五迎财神,初七人日,十五上元节,府城的灯会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沈恪和林疏桐在灯会上走了一圈,林疏桐买了两盏兔子灯拎在手里,说要带回书院给先生看看。两人沿着秦淮河边慢慢走,身边是满街的花灯和说笑声,河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烛光在水影中晃晃悠悠的,像碎了的星星。
“正月廿二走?”林疏桐忽然问。
沈恪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走。”林疏桐说,“反正我也要去京城会试,搭伴总比你一个人上路强。路上还有个说话的人。”
沈恪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应了一个字:“好。”
从灯会上回去之后,他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先是去了一趟张明义那里,老先生在静思斋里给他上了最后一堂课,讲的不再是经义文章,而是京城的风土人情、会试的制度沿革、以及朝中几位关键人物的脾性品性。张明义讲得细致,语气也温和,末了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那方澄泥砚台递了过来:“拿着。这砚台跟着我走了三趟会试,虽然没中过,但好歹是个安稳的念想。你比我有福气。”
沈恪双手接过来,那方砚台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砚面上磨出的弧度光滑温润,积着二十年的墨香。他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行囊最妥帖的位置。
辞别张明义的那天傍晚,老先生没有送他到书院门口,只站在静思斋的廊下目送他离开。沈恪走出去好远再回头,看见那个青衣身影还立在暮色里,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
正月廿二的清晨格外晴朗。天光澄澈,没有一丝云,晨曦把南城书院的屋脊照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沈恪把行囊背好,在客舍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住过大半年的小屋。墙壁还白着,窗纸新糊过,案上那盏灯昨夜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空空的桌角和一方旧镇纸。他把那方镇纸也收进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老周站在山门外等着他。老人家换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灰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塞了六个煮鸡蛋和一包新炒的花生。他把布袋递过来,沈恪接了,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老周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是一句最平常的话:“到了京城,写封信回来。”
“会的。”沈恪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他退后一步站在门旁,把道让了出来。沈恪转身迈步上了甬道,林疏桐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也是一身行囊,冲他扬了扬下巴。两人并肩走出了南城书院的山门,沿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后是渐远渐小的书院轮廓和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老周,面前是一条在晨光中亮闪闪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长路。沈恪走了一阵才回过头去,远远地看见老周还站在那儿,灰布棉袄缩成一个小点,像一粒倔强的种子嵌在门框里。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次。
林疏桐在他身侧走着,开口时声音带着晨风的凉意:“京城远着呢,别回头了。”
沈恪嗯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没有放慢。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一前一后,朝着北方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