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还乡 沈恪在府城 ...

  •   沈恪在府城歇了三天,便启程回清河县。

      老周原本要跟着他,被沈恪按住了。“你腿脚不好,来回跑一趟又该疼上几天。我一个人去,三两天就回来。”老周听了不肯,嘴唇翕动半晌才说:“少爷回了那地方,总得有人烧水做饭。”沈恪摇了摇头:“我自己行。”老周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争了,只把新收的萝卜切了一袋子用麻绳扎好,又塞了几块麦饼进去,眼巴巴地立在书院山门口送他。

      秋日的官道比去年好走得多。天高地阔,田间的稻茬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路旁的白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在路面铺了薄薄一层。沈恪走得比去年从容,不急不赶,行囊也轻简了许多。路过那个茶棚时,他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草棚还在,只是灶前换了个更年轻的妇人,正低头添柴。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过去。

      清河县城在第三天午后到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城门洞里的石阶磨得溜光水滑。他迈步走进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出城的乡邻,有人认出了他,先是一愣,然后远远地拱了拱手,又有人低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恪身上。沈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下不停地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沈家老宅还是老样子。土坯墙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新沟,院门上的漆掉得更多了,锁头的铁链锈迹斑斑。他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无人打扫。灶房的锅台蒙着灰,桌案上还搁着他去年走时忘了收的一只粗瓷碗,碗底干涸的粥渍凝成了一圈白印。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没有动手收拾,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秋阳从西墙头照进来,把整座院子的轮廓都拉长了,投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他在灶房檐下放下行囊,转身出了院门,往城南的坟地走去。半路上经过那家老字号的杂货铺,他停下脚,买了一壶酒、一包点心,还有三炷香。铺子掌柜是个白胖的中年人,接过铜钱时多看了他两眼,忽然叫了一声:“你是沈家那个?沈恪?”沈恪点了点头。掌柜的哎呀一声拍了一下柜台:“听说你中了举人!真的假的?你爷爷当年可念叨了一辈子的事呢”

      沈恪客气地应了两句,拎着东西走了。掌柜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他:“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这会儿该乐得直转圈了!”

      坟地在城南一片矮坡上,草深及膝。沈恪拨开乱草走到祖父的坟前,碑是青石的,字迹已经有些漫漶了,“沈公伯安之墓”几个字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他把酒和点心摆在碑前,点了三炷香插进土里,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立刻起身,跪在秋草深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风从坡下吹上来,把香头的青烟吹散了又拢起来。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那只手,干枯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泛黄,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很远的地方捞出来的一样微弱:“沈家的书不能断在你手里。”

      “爷爷,”沈恪低声说,声气平缓,像在跟一个还在的人说话,“书没断。孙儿中了举人,明年还要去京城考会试。您当年没走完的路,孙儿替您走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的路也替您走完。”

      他跪了很久,一直到三炷香燃尽了,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泥土,最后看了那方青石碑一眼,转身走了。

      从坟地回城的路上,他在南门外的河岸边碰见了赵元启。

      赵元启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沿着河堤缓缓而行。他比去年臃肿了些,脸颊上多了一圈软肉,眉眼间的懒散气更浓了,手里捏着一根马鞭,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他看见沈恪迎面走来,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站在路边。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水草的气味。

      赵元启先开了口,语气倒是平静,没了去岁贡院门前的嚣张气焰,却仍有一丝强撑的矜持:“听说你中举了。第七名。恭喜。”

      “多谢。”沈恪说。

      赵元启攥着马鞭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坐在马上俯视着沈恪,但不知怎么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在这一刻显得分外虚浮,像是一张被人掀了一角的纸糊的屏风,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他沉默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勉强挤出半句话:“你赢了,沈恪。你赢了。”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朝前跑去,马蹄踏起的泥土溅了路边一片。两个随从连忙拍马跟上,三骑沿着河堤消失在柳树丛后面。

      沈恪站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远去。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河岸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鸡鸣。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城里走。

      当晚他宿在县东街那家从前住过的客栈,也是去年刚进城时安顿的地方。客栈老板换了人,原来的老掌柜据说年初过世了,如今的掌柜是他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认出沈恪之后满脸堆笑,说什么也不要房钱,非要替他张罗晚饭。沈恪推不过,便由着他安排了一碗热汤面,吃完后上楼休息。

      楼上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街面,夜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凉飕飕的。沈恪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清河县的夜,比府城安静得多。他在这种安静里睡了整整一夜,没有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学。

      县学的大门还是那扇旧门,明伦碑立在原处,碑座下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些。门房老赵头探出窗来看见他,整个人呆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沈恪朝他点了点头,穿过院子径直往后头的教谕廨舍走去。

      刘正清正在屋里写信,听见叩门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洇开一团墨迹。他放下笔,慢慢站起身来,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声干涩的“咳”。沈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拱手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炭盆边上搁着两碟点心,茶盏冒着热气,和去年腊月里别无二致。但坐在屋里的人,腰背比从前弯了些,脸上的法令纹似乎更深了,衬得整个人干瘪了一圈。沈恪这次没有站在门槛外面等,他一步跨了进去,站到了刘正清的对面。

      “沈恪,”刘正清先开了口,声音里少了许多去年的官腔,多了一种沙哑的、被什么压住的东西,“你中举的事我听到了。很好,很好。”他说了两遍“很好”,每一个字都干巴巴的,自己也知道听着像在念书。

      沈恪看着他,没有接话。

      刘正清的手撑在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片刻他垂了垂眼睛,肩膀塌下去一小截:“去年的事,是我糊涂。我欠你一个公道。”这话说得艰难,字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推。

      沈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刘教谕,我不是来听这句话的。”刘正清抬起头看着他。沈恪继续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去京城了。不会回来了。”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声:“这县学里若有日后想走自陈这条路的寒门子弟,请刘教谕不要再拦着。”说完他抬脚跨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走出了县学大门。

      秋风从身后追上来,把他衣摆的青布吹得翻飞。他沿着那条去年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出了县学大门,穿过十字街口,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街边的告示栏上换了一张新布告,红纸墨字,写着今年秋闱各府中举名单。沈恪停了停脚步,在淮安府那一栏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纸上的字方正工整,墨迹在日光中泛着一点微亮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出了县城南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清河县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旧的青灰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光脚追着风筝跑的孩童。他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在这一眼之间好像变远了一些,不再是那个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土坯房和狭小县城了,它成了一个留在身后的驿站,一个他曾经出发的地方。

      他转过身去,面朝府城的方向迈开步子。路还是那条路,原野辽阔,秋阳温暖,一行大雁正从头顶排着队向南方飞去,叫声清越,传出去很远很远。

      三天后他回到府城时,老周正蹲在书院后院拔萝卜缨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少爷好好的站在面前,脸上的褶子一松,憨声憨气地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沈恪蹲下来,挽了挽袖子从他手里接过一把萝卜缨子,低头一起择起来。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咧着嘴笑了,也不多话,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蹲在菜圃边上择了一大捆萝卜缨子,谁也没再说什么。

      日头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菜畦间。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墙那头传来读书的朗朗声,夹杂着远处街巷里谁家炒菜下锅的滋啦响动。沈恪低头择着菜叶,一片一片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停下来太久。

      正月一过,他便要启程去京城了。那是一条更长、更宽、也更深的路。路的尽头是金銮殿前的会试,是那些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朝堂风云,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等着看他能走多远的年轻帝王。

      他要把手里的萝卜缨子择完,把冬天的书读完,把身子骨养得更结实些,然后背起行囊上路。就像去年腊月那个雪夜一样,一步踏出去,就不再回头。

      夕阳在西墙上镀了一层融融的金红色。沈恪把择好的菜堆拢了拢,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望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把心里那些细碎的念头拢了拢,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