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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程 消息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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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淮安府城的那天,是个寻常的秋日午后。
南城书院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簇黄叶挂在枝头随风晃荡,簌簌地响。老周正在后院菜圃里收最后一茬萝卜,把缨子拧下来码成一堆,根茎码成另一堆,盘算着等少爷回来正好赶上吃第一顿新萝卜汤。他弯着腰干活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位学子又在争论学问。
然后张明义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比往常高了些许,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清亮:“老周,你家少爷中了。”
老周的手一顿。他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萝卜缨子,泥土从根须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他那双磨薄了底的黑布鞋面上。他望向张明义站着的那道回廊口,老先生负手而立,脸上是舒展的笑意,又说了一遍:“中举了。乡试第七名,淮安府今年最高的名次。”
老周张了张嘴,手里的萝卜缨子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堆萝卜,又抬头看了看书院的屋顶,然后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他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连声“哎”了好几遍,把那堆萝卜胡乱拢了拢,丢下锄头就往灶房走,边走边念叨:“炖只鸡,炖只鸡……”
张明义看着老人家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静思斋去了。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把那封刚刚从江宁寄来的报喜信又看了一遍。信是林疏桐写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些,显然是在兴奋中匆忙落笔的。除了写明沈恪中举和名次,还附了一句:“沈兄策论为全场阅卷官共推第一,诗赋虽平平,总分足以入甲等。”张明义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将信笺收进匣子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槐轻轻出了会儿神。
沈恪和林疏桐在江宁盘桓了五日,将中举后该办的手续一一办妥,领取了乡试录、注了举人名册、领了凭照文牒,才收拾行装踏上归途。方恪和陈延年也中了,虽名次靠后些,但两个年轻人欢喜得像捡了金元宝,一路说笑不断,把来时那点忐忑拘谨忘得一干二净。
四人出了江宁城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往西北走。秋天的田野比来时更美,稻谷早已收割完毕,田地里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夕阳中泛着金黄的光泽。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压得枝子弯弯的,伸手就能摘到。方恪当真踮起脚尖摘了几个分给大家吃,柿子甜得粘牙,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四个人啃得满手黏糊糊的,相视大笑。
走到第三天傍晚,几人投宿在一家路边的野店时,沈恪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野店比他们去年遇雪时住的那家稍大些,堂屋里摆着四五张桌子,灶上炖着一锅老鸭汤,香气飘了一屋子。沈恪进门时正低头拍着衣摆上的尘土,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沈少爷?”
他抬起头来。堂屋靠窗的那张桌旁坐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衫,面容苍老,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正是去年腊月那个大雪天里给他们生火烤饼、让他们在店里避了一夜的老汉。老汉显然也认出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哎呀,还真是你。去年那个雪夜里冻得满脸通红的后生,如今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沈恪走过去,在老汉对面坐下,拱手道:“老丈别来无恙。去年承蒙收留,晚辈一直记在心里。”
老汉摆摆手:“几文钱的事,不值当记。你这是从江宁来?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样?”
沈恪正要答话,一旁的林疏桐已经替他答了:“中了举人,淮安府第七名。”
老汉端着旱烟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口烟吸完,吐出一个雾蒙蒙的烟圈,在烟圈后面咧嘴笑了:“我就说嘛。去年那场大雪里,满屋子就你一个后生坐在炉边还在翻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短命相。中了好,中了就好。”他把旱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灰,“这顿我请,你们几个慢慢吃,别急着赶路。”
沈恪刚要推辞,老汉已经站起身朝灶房去了,边走边朝里头喊:“老婆子,多切一盘卤牛肉,来客了!”
那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老汉和老板娘把压箱底的一壶米酒也端了出来,四人轮流敬了老汉一碗。老汉喝得满面红光,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家中变故才做了这野店生意。讲到末了他拍了拍沈恪的肩膀,醉醺醺地说了一句:“好好考,给咱们这些读不起书的穷家子争口气。”沈恪端着酒碗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喉头微微发烫。
次日一早辞别老汉,四人的脚步更轻快了几分。天气一直晴好,官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打转,偶尔有几只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从头顶掠过,叫声悠长。沈恪走在队伍最前头,步子稳实,脊背比来时挺得更直了些。
九月底,他们回到了淮安府城。
城门在望的时候,沈恪远远就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瘦小的身影,微跛的左腿,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他加快了脚步,走成了小跑,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老周看见他奔过来的身影,也往前迎了几步,两人在城门洞下的阴影里站住了。
老周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看了好半晌才哽咽着说了一句:“瘦了,瘦了。”沈恪笑了笑,伸手扶住老人家的胳膊:“没瘦,结实了。走,回家。”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跟在他身旁往城里走,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回到南城书院时天色将晚,张明义正立在静思斋的院门前等着他们。沈恪在先生面前站定,深躬作揖:“先生,学生回来了。”张明义将他扶起来,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力道沉稳:“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当晚沈恪在静思斋坐了半个时辰,将江宁乡试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进场搜检到号舍苦熬,从第一场四书文到第三场诗赋,从放榜那日的纷乱人潮到领凭照时的种种手续。张明义听得仔细,偶尔插问一两句,大多是考官的偏好、阅卷的议论、同场考生中可有人才之类的细节。沈恪一一答了,末了从怀中取出那份乡试录呈上。张明义接过翻了翻,看到沈恪名字旁边写着“淮安府清河县”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乡试录收好,嘱咐了一句:“歇几日,然后我跟你讲会试的事。”
沈恪应了,起身告退。走出静思斋时夜风微凉,院墙外的老槐在月色中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他站在回廊下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秋夜空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府衙。
梁怀远在花厅里见了他,桌上照例摆着茶,窗外的腊梅还没开,枝子光秃秃的,但院子里那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阵飘进来。梁怀远比半年前清减了些,颧骨似乎更突出了,但精神头仍旧饱满,一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而沉稳。
他把沈恪的乡试录翻开来看了,又合上,放在案角,然后说了一句:“第七名。江南乡试人才济济,能入前十,确实不易。张先生知道了?”
“昨夜已经禀报过了。”
梁怀远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乡试过了,下一步就是会试。会试在京城,明年三月。你打算何时动身?”
沈恪答道:“学生想过了正月再走。路上耽搁半个月,到了京城还能有月余时间熟悉环境、调整状态。”
“时间够用。”梁怀远放下茶盏,“不过你去了京城之后,有一件事要先想清楚。你在淮安打出的名气不小,乡试第七名这个成绩传回京城,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你又是靠自陈一路走上来的寒门士子,朝中对你感兴趣的人不会少,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你进了京城,举目无亲,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沈恪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梁怀远继续说:“京城不比地方。地方上的人际关系缠来绕去就那么几根线,到了京城就复杂得多了。同一张卷子上签字的主考官可能是某派的人,陪你喝茶聊天的同乡可能是另一派的人,替你递条子的书吏背后可能还站着第三派的人。你性子沉稳,我不担心你乱说话、乱站队,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他直视着沈恪的眼睛:“你在京城可以不会做人,但不能不会识人。”
沈恪郑重拱手:“学生谨记。”
梁怀远靠回椅背上,神色微微松弛了些:“再有,你从淮安走之前,有些旧账该结的就结了吧。清河县那摊子事,刘正清今年被府学训诫了一次,以后不敢再胡来。赵宏那边虽然还在通判的位置上坐着,但他堂弟赵安远在省里因为你那篇文章被礼部驳了面子,最近也消停了不少。你回去一趟也好,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断的线断了,往后干干净净进京赴考。”
沈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离了府衙,他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路,想了想梁怀远最后那几句话。旧账该结的就结。清河县,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去过了。那座土坯老宅,那间曾经关了三天翻遍所有律令的小屋,那个雪夜里喝最后一口冷粥的沉默时刻,都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拐进街角一家铺子,买了两包点心,一包给老周,另一包准备带回清河县,去祖父坟前供一供。
秋风穿过街巷,把落叶卷起来绕着他的脚边打转。他紧了紧衣领,朝着南城书院的方向走去。院墙里的读书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和着桂花的甜香,在暮色渐浓的长街上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