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夜，笔仙写下的结婚对象是个男人》魔法汁汁酱

13、第十三话 金玉楼阁 胡淼雄的结

　　山间破晓的微光撕开长夜黑暗，也彻底剥离了缠绕李新数月的阴煞枷锁。
　　他在草丛中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浑身依旧酸软乏力，可心底那片终年不散的阴冷、沉重、窒息感，已经烟消云散。那种被厄运死死扼住咽喉、随时会坠入死地的绝望，也不复存在了。
　　骑行返程，休整数日，李新待身体伤势稳步恢复后，如期回归了校园。
　　重回熟悉的教学楼、宿舍、操场，周遭的人声、风声、打铃声鲜活明朗，缠了他数月的阴冷煞气彻底消散，久违的轻松与安稳笼罩周身，生活看似彻底回归正轨。可只有李新自己知道，表面恢复正常的他，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日压抑难安。他在刻意逃避，拼命回避一切关于胡淼雄的消息，他心里满是煎熬与拉扯。
　　两道截然相反的念头，日夜在他心底疯狂撕扯、打架。他发自内心地恐惧，怕那一场阴毒的禁术真的应验，害怕自己亲手害死了一条人命，背负永世罪恶；可求生的本能又疯狂作祟，暗自期盼胡淼雄彻底承接诅咒、殒命消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那场诅咒转嫁失败，死无全尸、万劫不复的人，就是自己。
　　一念良知煎熬，一念求生冷血，两种情绪反复纠缠，折磨得他心神不宁、备受煎熬。
　　短短几日，校园看似平静无波、岁月如常，可宿命的因果从不会因人的纠结挣扎而停滞。在李新终日自我拉扯、惶恐逃避的时光里，该降临的结局，终究还是如期发生了，暗流早已悄然涌向了既定的宿命终点。

　　夜幕低垂，夜色彻底笼罩校园，图书馆到了闭馆的时间。
　　所有学生陆续离场，灯火次第调暗，整座图书馆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与书页翻动的轻响。偌大的馆内，只剩胡淼雄一人滞留未走。
　　自打被贬为图书值守闲职后，繁杂枯燥的整理工作也都压到他身上。今晚新到了一批入库书籍，堆积如山，他不得不独自留下来加班清点、归类上架。
　　他单手撑着桌沿，一边笨拙地整理堆叠的书籍，一边低声骂骂咧咧，满心都是不情愿和埋怨。
　　“狗屁工作。”
　　“好好的助班当不成，落到整理破书。”
　　“还有那些等着看我落魄的人，做梦！”
　　怨气缠心，戾气缠身，他放不下曾经的风光，受不了如今的落魄，整日沉溺在怨天尤人的情绪里。
　　不知不觉间，馆内的灯光微微暗沉下来，一丝无声无息的诡秘阴气，悄然从书架缝隙、地面角落涌出，缓慢笼罩了整间阅览室。
　　这股阴邪不带寒意，反倒带着一种奢靡温软的诡异暖意，悄悄裹住了胡淼雄的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浑身一松，连日的疲惫与烦躁瞬间消散，原本是在令他感到枯燥烦闷的图书馆当中，此时场景却开始层层扭曲、变幻。
　　周遭老旧的书架、林立的书籍、灰白的墙壁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鎏金铺地、玉柱擎天的奢华盛景。
　　耳畔悠悠响起丝竹雅乐，婉转缠绵，不绝于耳。视线所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他从小听闻、拼命追逐的话语，在此刻化作了真实幻境。
　　周身金银万两，遍地鎏金璀璨，珠光宝气萦绕周身，数不尽的金银器物、珍宝古玩堆叠错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远超他曾经亲眼目睹、乃至能够想象的所有风光。
　　无数身姿曼妙、容颜绝色的女子身着透明薄纱，翩翩起舞，眉眼温柔、姿态缱绻。香车宝马停于廊下，锦衣玉食罗列眼前，世间所有浮华享乐、声色诱惑，尽数汇聚于此，为他一人呈现。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是他毕生贪求的极致美满。虽然幻境浮现的是古色古香、酒池肉林般的古代奢靡光景，与他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但深陷阴煞致幻的他，对此没有半分诧异与违和。究其根本，他从小就曾经痴迷于对大人口中、书籍和影视里的荣华风月场景的想象，打心底深处极度向往这种权色滔天、无人约束的富贵光景，此刻深陷幻境，只会满心沉溺，完全忘记分辨真伪。有权、有钱、有美色、有荣华，不用再屈身整理书籍，不用再受落魄之苦，不用再被人看低一眼。
　　原本满心怨怼的胡淼雄，已经彻底沦陷。
　　所有的不甘、戾气、烦躁尽数烟消云散，他眉眼舒展，满脸贪恋，完完全全沉溺在这场极致奢华糜烂的幻境之中。他在黄金堆中漫步，在美人怀中沉醉，伸手触碰无尽荣华，再也不愿醒来。
　　沉沦，彻底沉沦。
　　他贪恋着这场虚妄的圆满，一步步走进繁华最深处，任由幻境缠裹心神，封锁五感，磨灭生机。
　　一夜虚妄浮华，半生执念成冢。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图书馆工作人员早早到岗开门，推开大门的瞬间，没有寻常清晨的清爽气息，一股浓烈、刺鼻又难闻的血腥味混杂着纸墨死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头皮发麻。
　　那人心头一紧，连忙穿过整齐林立的书架，在最内侧的书堆深处，看见了惨烈至极的一幕。厚重的巨型书架轰然倾覆倒塌，死死压在地面，胡淼雄被整架书籍与厚重钢架死死砸压在地，头颅被书架棱角狠狠砸碎，脑壳塌陷碎裂，狰狞可怖。
　　大片殷红刺目的鲜血肆意漫淌，铺满了整片地面，浸透了下方层层叠叠的书籍。周遭大片书海尽数被猩红血水浸，触目惊心、惨烈无比。他躯体被厚重书架死死压住，脸部血肉模糊，早已没了半点生气，只留下满目的惨烈与狰狞。
　　外人只能看见这场惨烈的意外惨案，没人知道他昨夜沉溺于极致奢靡的荣华幻境，在无尽的贪欢沉沦中丢尽神志、浑然不觉死亡降临，更没人知晓，这场诡异致命的书架坍塌、这桩血腥惨烈的命案，根本不是偶然，而是那桩阴毒转嫁诅咒催生的必死结局。
　　警察与校方人员匆匆赶来封锁现场，仔细排查过后，现场无外人闯入痕迹、无打斗挣扎痕迹，排查不出任何人为他杀的线索。最终，这场血腥惨烈的悲剧，依旧只能被草草定性为：夜间独自加班，不慎触碰老旧不稳书架，导致书架倾倒、意外砸压身亡。
　　旁人只叹一场可怕的意外，唯有冥冥之中的因果早已注定。
　　黄金屋，颜如玉，金榜题名，人前显贵，是胡淼雄从小到大被熏陶、扎根心底的毕生信仰。他这一生，始终笃信读书能够逆天改命、考取功名就能凌驾众人。
　　他日夜执念功名仕途、追捧书香荣华，一辈子都在拼命往上钻、拼命想做人上人。他鄙夷平庸、轻视底层，将学识与身份当作高人一等的资本，终日沉溺浮华、追逐权势，为此不择手段、徇私跋扈、践踏他人尊严。
　　可是他从不曾想过，他一生敬书、逐书、贪书带来的功名富贵，最后却是活活困死在书堆幻境之中，长眠于满堂书香之内。
　　看似一场偶然的书架坍塌意外，实则像是早已写死的宿命。这，就是他偏执一生，最契合、最讽刺的归处。

　　而远处的宿舍楼里，听闻消息的李新凭窗而立，望着天边清亮的晨光。没人看得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复仇成功的满足，还是害人后的罪恶感，亦或是逃离噩梦后的解脱。

　　随着转嫁目标而离去，往后的大学岁月，平顺得近乎不真实。缠绕数月的阴煞彻底消散，厄运与梦魇不再骚扰，所有阻碍人生的阴霾仿佛一夜之间完全褪去。
　　而时光就是最好的良方，李新心态日渐复原，慢慢地他也不再沉湎于郭敏和胡淼雄这两个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人，彻底放下了过往的纠葛、愧疚与罪恶。仿佛那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他稳稳恢复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正常大学时光与人生轨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好转，慢慢变回了从前那个壮实、憨厚的小伙子。此前在外租房躲避的大辉和另一个室友，也顺势搬回了寝室，美其名曰省钱省事。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时光平稳推进至毕业前夕。
　　寝室里的几个室友整日焦头烂额，一边为反复修改的毕业论文发愁，一边奔波在各类校招、面试之间，为未来的就业出路满心焦虑、辗转奔波。唯独李新一路顺风顺水，早早投递简历，顺利通过了一家优质公司的面试，还提前拿到了岗前学习的资格，前程一片明朗。
　　得知儿子顺利拿到就业机会，李母满心欣慰，特意斥资买了一套质感高档的黑色西装，当作奖励送给即将步入职场的儿子，满心期盼他从此前程似锦、顺遂无忧。
　　看着前程无忧、风生水起的李新，寝室几个兄弟满心感慨，带着几分羡慕与唏嘘，常常打趣他：“李新你小子真是逆天翻盘！大二那会你倒霉到极致，整个人衰得看不到一点希望，谁能想到现在一路开挂，顺得离谱，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面对室友的调侃与夸赞，李新只是露出一贯憨厚的笑容，温和应声。旁人只看见他如今的顺遂，却不知道他为了这片刻的安稳，亲手踏出了何等阴邪的一步，背负了何等滔天的代价，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