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手札》爱画画的猫

7、情人节 2017年

　　2017年1月25日星期三晴

　　寒假过了一周。

　　每一天都在想他。

　　早上睁开眼，想他起床了吗。中午吃饭，想他在吃什么。晚上躺在床上，想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我不敢给他发消息。我们没有交换手机号，除了那次他发短信问我有没有到家。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删，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看。

　　今天在家看书。他送的那本《诗经》。

　　我坐在窗前，一页一页翻。纸张很薄，微微泛黄，有淡淡的墨香。我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旁边画了一只小鸟，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旁边画了一片芦苇。

　　看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我停下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意思是：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给我寄封信吗？

　　我盯着这行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妈妈说我把书盯出一个洞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2017年1月28日星期六晴

　　除夕。

　　家里很热闹。爸爸在贴春联，妈妈在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

　　我帮忙包了几个饺子，包得歪歪扭扭，被妈妈嫌弃了。

　　手机一直在响，同学群里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周小雨发了一个大红包，我抢到了两毛钱。

　　我翻了翻通讯录，他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

　　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新年快乐”，删掉。又打了“沈砚清新年快乐”，删掉。又打了“新年快乐！”，还是删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怕打扰他。

　　晚上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很好笑，爸爸笑出了眼泪。妈妈在织毛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快织完了。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我点开，心跳加速。

　　沈砚清：“新年快乐，林晚宁。”

　　只有七个字。

　　但我看了十遍。

　　我在对话框里打：“新年快乐，沈砚清。”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来了。

　　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烟花照亮了窗户。

　　我许了一个愿望。

　　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2017年2月3日星期五 晴

　　今天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微信消息。是一封真正的信，贴着邮票，盖着邮戳。

　　寄件人写的是“沈”，地址是省城。

　　我拿到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妈妈说谁寄的，我说同学。

　　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说这同学字写得不错。

　　我拿着信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拆。

　　信封用胶水封得很仔细，我小心地撕开，生怕撕坏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白色的，普通的那种。折叠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

　　我展开。

　　他的字迹。清隽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林晚宁：

　　寒假过得还好吗？

　　你的围巾我每天都戴。省城比我们那里冷，风大，围巾很管用。妈妈问我谁织的，我说是同学。她说同学手很巧。我说嗯。

　　我在看一本关于唐诗的书。有一首诗想和你分享。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的。写的是冬天和朋友约酒。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上次停电的时候我们在烛光下聊天。虽然没有酒，虽然那天没有下雪，但那种感觉很像。围炉夜话，大概就是这样。

　　你送我的《诗经》，我读到了‘静女其姝’那一篇。‘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写一个女孩子躲在城角，等人来找她。我觉得很像你。

　　不对，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说你躲着谁，我是说那种安静的样子。

　　你上次在烛光里说话，声音很轻，我一直在听。

　　其实那天停电的时候，我很早就找到蜡烛了。但我没有马上点。因为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教室那么黑，大家闹哄哄的，没有人会注意我们。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可以一直那样就好了。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只有一根蜡烛的光。

　　可是电来了。

　　寒假还有很久。你要好好看书，好好吃饭，不要一直做题。偶尔也要休息。

　　等我回去。

　　沈砚清”

　　我看完第一遍的时候，眼眶红了。第二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第三遍的时候，我抱着信纸趴在桌上，笑了。

　　他说他一直在听。

　　他说他早就找到蜡烛了，但是没点，因为想和我多说几句话。

　　他说围巾每天都戴，他妈妈说我手巧。

　　他说“等我回去”。

　　我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很快。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像平时一样安静地坐着，一笔一划慢慢写？有没有写到某些句子的时候停下来，想想再写？

　　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他把心事都写进了信里，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在纸上变得那么清晰。

　　我要回信。

　　2017年2月5日星期日晴

　　回信写了两天。

　　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不满意。嫌字不好看，嫌话说得不够好，嫌太长，又嫌太短。

　　最后交出去的那一版，我重抄了三遍。

　　“沈砚清：

　　信收到了。你说你每天都戴围巾，我很高兴。第一次织，很多地方织得不好，你不嫌弃就好。你妈妈说手巧，我都不好意思了，因为其实织得松松垮垮的。

　　你分享的那首诗我记住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也想在有雪的傍晚，和朋友围炉喝茶聊天。不能喝酒，喝茶也很好。

　　你说你觉得我很像‘静女其姝’。我没有生气。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那个女孩子安静地等着人来，被人找到了还会躲起来。我大概也是这样。我不太会表达，很多话说不出口。但我会写下来。

　　这封信，就是写下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寒假过了一半，我开始想开学了。想回到学校，想看到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的阳光，想听到你说‘早’和‘明天见’。以前没有觉得这些很特别，现在发现没有它们，日子过得很慢。

　　我没有你那么会表达，所以我画了一幅画给你。

　　在一张宣纸上，我画了一枝梅花。用的是工笔，一笔一笔画的。梅花的花瓣是淡粉色，枝干是墨色。我在画上写了一行小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意思是：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就送你一枝春天吧。

　　寒假还没有结束，春天也还没有来。但我希望这枝梅花，能让你觉得春天不远了。

　　你要好好吃饭，不要一直看书。眼睛会累的。

　　我也会好好等你回来。

　　林晚宁”

　　画梅花的时候，我把宣纸铺在桌上，调了好几次颜色才调出满意的淡粉。一个花瓣一个花瓣地画，光是一朵花就画了半小时。画完以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好。又画了一枝，还是觉得不够好。画了三次，最后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夹进信纸里。

　　我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寄信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但我知道他的地址。

　　所以山长水阔，这封信会找到他的。

　　2017年2月8日星期三晴

　　今天收到沈砚清的微信消息。

　　不是信，是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梅花收到了。很美。”

　　我捧着手机笑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把那枝梅花压在我的书桌玻璃板下面了。”

　　意思是他每天都能看到？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回复：“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他说：“写完了。你呢？”

　　“还差一点。”

　　“哪一科？”

　　“数学。”

　　“哪一题不会？”

　　我拍了照发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这道题要先设未知数，再列方程。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大，很轻。但因为是语音，没有了教室里的噪音，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他句子与句子之间那些短暂的停顿。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2017年2月12日星期日晴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

　　学校当然不过情人节，因为还在放寒假。但我知道这个日子。

　　我没有给沈砚清发消息说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沈砚清后天是情人节我们一起过吧”？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不对，我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同桌。朋友。互相写信的人。

　　仅此而已。

　　但是他会记得情人节吗？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在日历上把14号圈出来？

　　我不敢想。

　　我决定给他寄一份礼物。

　　不是信，不是画，是一块巧克力。

　　我去了超市，站在巧克力货架前挑了很久。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最后选了一块中等价位的黑巧克力，包装是深蓝色，上面画着星星。

　　我在包装纸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四个字：“节日快乐。”

　　没有署名。他知道是谁。

　　2017年2月14日星期二晴

　　情人节。

　　我一大早就醒了。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

　　等了一个上午，没有消息。等了一个下午，还是没有。

　　他是不是没收到？是不是收到了觉得太奇怪了？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妈妈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运动。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

　　我扑过去拿起来。

　　沈砚清：“巧克力收到了。”

　　我等了一分钟，他还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比平时久很多。

　　然后消息发过来了。

　　“我也给你寄了东西。今天应该能到。你去看一下信箱。”

　　我穿上拖鞋就往外跑。妈妈在后面喊我穿外套，我根本没听到。

　　楼下信箱，我打开。

　　一个信封躺在里面。

　　信封比上次的大，鼓鼓的。我拿起来，上面是他的字。

　　我抱着信封跑回家，躲进房间，关上门。

　　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包装，上面压着一朵小花。花是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颜色还是很鲜。

　　巧克力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我展开。

　　“林晚宁：

　　我猜到你也会寄东西给我。因为我一直在想，情人节要不要给你寄点什么。想了很久，还是寄了。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

　　这块巧克力是我自己挑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选了牛奶味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那朵干花是我去年摘的，压了一年。不知道是什么花，在学校花坛边上采的。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但我把它留着，觉得以后会送给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你上次画了一枝梅花给我。我没有你那么会画，所以我写了一段话。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春天，也许是下雪的日子，也许就是今天。
　　林晚宁，我喜欢你。
　　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喜欢。
　　我只知道，寒假才过了一半，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想开学，想回教室，想坐在你旁边。
　　想听你说‘早’，想听你说‘明天见’。
　　这些你大概早就知道了。
　　但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永远只是‘大概知道’。
　　所以我说出来了。
　　你可以不用回答。
　　什么时候想回答了，再告诉我。
　　我等你。
　　沈砚清’

　　我读完了。

　　读完的时候，眼泪落在信纸上，把‘喜欢你’三个字洇开了一点点。

　　我用手去擦，越擦越模糊。

　　那不是眼泪。

　　那是我的回答。”

　　2017年2月14日（晚上）晴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块巧克力放在桌上，我没有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不舍得。

　　我把那朵干花拿出来，凑近闻了闻。已经没有花香了，只有纸张和时间的味道。但它很完整，花瓣一片都没有碎。他压了一年，小心翼翼保存了一年，然后送给了我。

　　去年他还不认识我。但那朵花知道，有一天它会找到主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

　　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句话：

　　“你的信我看了。我的回答是：我知道。我也是。开学见。”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手机很快就震了。

　　“开学见。”

　　就三个字。

　　但我读出了很多很多的意思。

　　我没有再回复。有些话，见面再说。

　　我把那朵干花夹进手札，放在银杏叶的旁边。一片叶子，一朵花，都是他送的。都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块巧克力我后来还是拆了。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我眼眶发酸。

　　剩下的我包好，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完。

　　我在手札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颗心，一颗大一颗小，靠在一起。

　　不写字了。

　　今天的心情，画比写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