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雪 2016年 ...
-
2016年11月15日星期二阴
期中考试之后,日子好像过得快了一些。
每天还是同样的节奏早起、上课、做题、晚自习、回家。但因为身边有一个人,这些重复的日子好像就不再单调了。
我和沈砚清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了。
上课的时候,我们偶尔交换笔记看。他的笔记总是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我会偷偷学他的归纳方法。而他说我的英语笔记“图文并茂,看起来不累”,有时候还会特意问我某个图示是什么意思。
下课的时候,我们也会聊天。不多,几句而已。关于刚才老师讲的题,关于最近在读的书,偶尔也会聊起以前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在南方长大,后来才搬到省城。我说我从出生就住在这个小城,没怎么出过远门。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说。
“去哪里?”
“很多地方。”他想了想,“比如北京,有很多很好的大学。”
北京。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今天晚自习,我做题做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旁边的视线。
我偏过头,发现沈砚清在看我的草稿纸。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眉头还微微皱着。
“怎么了?”我问。
“你这道题的解法有点复杂。”他指着物理卷子上的一道题,“其实可以更简单。”
他拿过我的草稿纸,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三行就解完了,而我的解法写了整整七行。
“原来可以这样……”我小声说。
“这种题型的核心就是找等量关系,找到了就很简单。”他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多做就知道了。”他说得很平淡,“我只是做得比你们早一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总是这样。
明明很厉害,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厉害。
我把他的解法抄到了笔记本上,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沈砚清教的方法,超好用。”
写完觉得太直白了,又加了一句:“此方法来自年级第一的友情赞助。”
嗯,这样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2016年11月20日星期日晴
今天周末,我在家复习。
翻开数学笔记本,又看到沈砚清写的那个解法。我盯着他的字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字很好看,但有个特点“捺”写得特别长。比如“人”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比别人长出一截。
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地高兴,像是找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妈妈敲门进来,给我送水果。
“又在学习?”她把果盘放在桌上,“你们那个新同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叉了一块苹果。
“就是好不好相处啊。你不是说他学习很好吗?”
“嗯,挺好的。”我说,“他帮了我很多。”
“那你要谢谢人家。”妈妈说,“下次带点水果给他。”
“妈”
“怎么了?同学之间要互相照顾。你小时候我不是一直跟你说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赶紧把妈妈推出房间。
送水果?
带到学校去,当着他的面说“我妈让我给你的”?
这也太尴尬了。
不过……
如果真的带的话,他会不会吃呢?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2016年11月25日星期五 阴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但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习惯上课的时候,余光里永远有一个安静的身影。
习惯做题卡住的时候,转头就能看到他。
习惯放学的时候,他会说一声“明天见”。
这些“习惯”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没有察觉。直到今天早上他到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门口。
他进教室的时候,我正在喝水。
“早。”他说。
“早。”我说,差点被水呛到。
他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
一切如常。
但我心里知道,我等他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
我数着过的。
2016年12月5日星期一 晴
十二月了。
天气越来越冷,教室里开了暖气。每天早上骑车上学,手冻得通红。
沈砚清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他好像特别怕冷,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坐在座位上像个毛茸茸的企鹅。
我偷偷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下午课间的时候,周小雨跑过来找我聊天。
“晚宁,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没有,怎么了?”
“说这周可能要下雪!今年的初雪!”
“真的吗?”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确实有点像要下雪的样子。
“要是下雪了,咱们打雪仗吧!”周小雨兴奋地说。
“幼稚。”我说。
“你不幼稚,你那表情比我兴奋。”周小雨瞥了一眼沈砚清,“哎,沈砚清,下雪了你打不打雪仗?”
沈砚清抬起头,想了想:“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下雪就打!就这么说定了!”周小雨拍板。
沈砚清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的态度。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翻书。
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2016年12月10日星期六雪
下了。
真的下了。
今早起床,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外面白茫茫一片。
屋顶上、树枝上、地上,全盖了一层厚厚的雪。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又密又急,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不真实。
“晚宁!下雪了!”妈妈在客厅喊。
“看到了!”我趴在窗台上,心跳莫名地加速。
不是因为雪。
而是因为
今天要补课。
我要去学校。
我要见到他。
第一次,我对补课充满了期待。
我穿上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出了门。路面上积了雪,自行车不能骑了,我改成走路去学校。
十五分钟的路程,我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教室的时候,头发上、睫毛上都是雪。我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推门进去。
教室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同学们围在窗户边看雪,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靠窗最后一排。
沈砚清已经在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高领毛衣,围巾还没摘,坐在座位上翻书。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真的。
我走过去,放下书包。
“早。”他说。
“早。”我说,“你看到雪了吗?”
“看到了。”他抬头看着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
“你喜欢雪吗?”我问。
“喜欢。”他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我也是。”我说,“下雪的时候,连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
教室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商量下课去打雪仗。
而我和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隔着一扇窗,看着同一个世界。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下课铃响了,全班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操场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松软的、洁白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小雨拉我去打雪仗。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雪球就砸在了我身上。
“赵铭!你有病啊!”周小雨追着赵铭跑远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大家玩闹。
一个雪球忽然从我身后飞过来,正中我的后背。我转过身,沈砚清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雪,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
“你砸我?”我瞪大眼睛。
“赵铭让我砸的。”他立刻出卖了队友。
“那我砸回去!”
我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朝他扔过去。他躲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没砸中。
我又捏了一个,这次瞄准了。
雪球砸在他的围巾上,散成一团白。
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雪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笑容干净的像雪。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第三个雪球,忘了扔。
“林晚宁。”他叫我。
“啊?”
“你再不扔,雪就化了。”
我回过神,把雪球扔向他。
这一次,他没躲。
雪球砸在他胸口,碎裂开来,雪花落了他一身。
“你为什么不躲?”我问。
“看你砸得那么认真。”他说,掸了掸身上的雪,“不想让你失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2016年12月10日(晚上)雪
雪还在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大家都玩累了,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看闲书。
我做完了作业,翻开语文课本预习下一课。是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一篇关于秋天的散文。
我读到一句话:“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训鸽的飞声。”
北平。
北京。
沈砚清说的北京。
我忽然很想去北京看看。
不是因为那些大学,而是因为
那里的秋天,是不是真的像郁达夫写的那么好?
那里的雪,是不是也和我们这里的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我低头做英语阅读,忽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
是一片银杏叶。
不对,不是普通的银杏叶。是一片被压得平整、已经风干了的银杏叶,金黄的颜色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微的光。
银杏叶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他清隽的字迹
“第一片雪落的时候,想把幸运分你一半。”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心跳声太响了,我怕他听到。
我侧过头看向沈砚清。他在做题,看起来很专注,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那片银杏叶不是他放的。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低下头,把银杏叶拿在手里端详。
它被处理过,很平整,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金色扇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的,什么时候压的,什么时候夹进书里的。
他一直在等这一场雪。
“谢谢。”我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以为他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页书,轻声说:“不客气。”
我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手札的第一页,和那两张“加油”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在纸条的背面,我写了一句话,没有让他看到
“沈砚清,你把幸运分给了我,那你的幸运会不会变少?”
“如果会的话,我把我的也分给你。”
2016年12月11日星期日晴
雪停了。
昨天那场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太阳出来,雪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流泪。
但我舍不得那片银杏叶化掉。
今天一天,我翻了无数次手札,看了无数次那片叶子。
它是那么轻,那么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但他把它保存得很好。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雪的?
天气预报。
他看了天气预报,提前准备好了银杏叶,等待第一片雪落的时刻。
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预谋。
但这种“预谋”,让我心里暖暖的。
我在手札上写:
“原来一个人被放在心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用他说什么,不用他做什么。”
“一片叶子,一张纸条,就够了。”
2016年12月15日星期四晴
今天学校组织了大扫除。
我和沈砚清被分到一组,负责擦窗户。
我站在凳子上擦上面的玻璃,他站在地上擦下面的。我们分工合作,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我正伸长胳膊够最上面那块玻璃,凳子晃了一下。
“小心。”他一只手扶住了凳子腿,另一只手还拿着抹布。
“没事,就是晃了一下。”我说。
“你下来,上面的我来擦。”
“你比我高,确实应该你擦。”我说着跳下凳子,把抹布递给他。
他站上凳子,很轻松地够到了最上面那块玻璃。
我站在旁边给他递抹布、换水。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擦窗户都这么认真。”我说。
“做任何事都应该认真。”他说,继续擦下一块。
“那有没有什么事,你不用太认真也可以?”
他想了一下:“大概……没有吧。”
“活得累不累?”
“习惯了。”他笑了笑,“认真一点,以后不会后悔。”
以后不会后悔。
我记住了这句话。
大扫除结束,教室焕然一新。
窗户亮得像不存在一样,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整个教室暖融融的。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那片银杏叶。
现在是冬天了。
叶子都落了。
但我有一片永远不会落的叶子。
它被我好好地、好好地收在手札里。
和我的所有心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