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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16年 ...

  •   2016年10月8日星期六晴

      国庆长假结束了。

      七天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确认一件事——我想见到沈砚清。

      放假的前一天,他把伞还给了我。不是直接还的,而是用一个塑料袋仔细地装好,放在我的桌面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伞已还,谢谢。假期愉快。”

      他的字还是一样好看。

      便签纸我没有扔,夹在了手札里。

      这七天,我每天都会把手札翻开,看看之前写的那些日记。看到“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沈砚清了”那句话,还是会心跳加速。

      我是不是太早下结论了?

      万一只是好感呢?万一只是新鲜感呢?万一只是因为他是同桌,相处时间多,产生的错觉呢?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个“万一”,试图说服自己冷静。

      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这骗不了人。

      今天返校,我刻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沈砚清的座位上没有人。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假装很认真地在预习。但眼睛一直在偷瞄门口。

      七点二十,他来了。

      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背着深灰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早。”他说,把书包放下。

      “早。”我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我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就移开了。

      就这一眼,我心跳加速了半拍。

      林晚宁,你真的没救了。

      2016年10月9日星期日晴

      (补周六)

      今天学校补课。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做完了数学作业,开始看英语阅读。看着看着,总觉得旁边有一道视线。

      我微微侧头,发现沈砚清在看我的英语课本。

      不对,他在看我英语课本上的笔记。

      我做的英语笔记比较特别,习惯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还会在旁边画一些小图示帮助记忆。比如定语从句,我会画一个箭头把先行词和关系词连起来。

      “你这样做笔记很清晰。”他发现我在看他,没有躲闪,而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啊,谢谢。我就是觉得光看字太枯燥了,画点东西记得住。”

      “你画画很好。”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画画好?”

      “上次看你课本上画的那朵兰花,线条很好。”

      上次?

      我回想了一下。大概一周前,我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兰花,是上课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画完就忘了。

      他居然注意到了。

      “我……随便画的。”我说,耳朵有点热。

      “随便画就能画成这样,那认真画应该更厉害。”他说。

      我被夸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低头假装继续看书。

      但心里像有蝴蝶在飞。

      他注意到我画的兰花。

      他居然注意到我画的兰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上课的时候也有看我这边?还是只是无意中瞥见的?

      不管怎样,这个发现让我一整节课嘴角都是翘的。

      周小雨下课来找我借橡皮,看到我的表情,狐疑地问:“你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我没有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看错了。”

      2016年10月10日星期一 小雨

      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

      我以后大概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今晚有晚自习,上到九点。但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电了。

      不是我们班停电,是整个学校都停电了。据说是附近施工挖断了电缆。

      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尖叫声、惊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走廊上其他班级也闹哄哄的,整栋楼像炸开了锅。

      “安静!安静!”班长赵铭站起来维持秩序,“大家都别乱动,李老师去问情况了,先在座位上等!”

      我在黑暗中坐着,眼睛还没适应,什么都看不见。

      我有点怕黑。

      不是那种特别严重的恐惧,但黑暗总是让我不安。小时候停电,我都会躲到妈妈身边。现在在学校,妈妈不在,我只能攥紧手里的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还好吗?”

      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轻,很近。

      沈砚清的声音。

      “我……没事。”我说。

      但是声音有点发抖,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来。

      “怕黑?”他问。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递了过来。

      “先拿着这个。”他说。

      我伸手接住——是一支手电筒。那种小型的LED手电,光不算亮,但在黑暗中已经足够。

      小小的光束打在桌面上,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你怎么会有手电筒?”我问。

      “习惯带着。”他说,“有时候晚上看书。”

      我攥着手电筒,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你不怕黑吗?”我问。

      “还好。”他说,“黑暗只是光的缺失,不是可怕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有他的风格。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李老师回来了,说已经联系了电工,大概要半小时才能恢复,让大家先在教室里待着,不要乱跑。

      “半小时啊……”同学们一片哀嚎。

      “要不咱们讲故事吧!”赵铭提议。

      “讲鬼故事!”有人起哄。

      “不要鬼故事!”周小雨尖叫,“谁敢讲鬼故事我跟谁急!”

      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

      我在笑声里,感觉到旁边有什么动静。

      沈砚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蜡烛。”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白色的蜡烛。

      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惊呼:“好漂亮!”

      烛光确实很美。

      光晕不大,只照亮了我和他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烛火跳动着,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旧时光里的剪影。

      他的眉眼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银框眼镜反射着跳动的光,像碎金撒在他的眼睛里。

      “沈砚清,你有蜡烛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赵铭嚷道。

      “刚找到。”沈砚清说,把那根蜡烛立在桌角。

      烛光不够亮整间教室,但足够让周围的人看清彼此的脸。

      周小雨从前排跑过来,搬了椅子坐到我们旁边,笑嘻嘻地说:“借个光,借个光。”

      赵铭也凑了过来。

      渐渐地,我们这一小圈成了全班最亮的地方。好几个同学都围过来,大家坐在烛光里聊天、开玩笑、唱歌。

      有人提议玩成语接龙,于是我们就开始玩。

      轮到我的时候,大脑突然短路了,想不出合适的成语。

      “朝三暮四——四……四什么来着?”我卡住了。

      “四海为家。”沈砚清在旁边轻声提醒。

      “对,四海为家!”

      “这不算!这是沈砚清帮你的!”赵铭抗议。

      “又没有说不许场外求助!”周小雨帮我怼回去。

      蜡烛在我和他的课桌之间,静静地燃烧着。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我的手札上。

      在大家的喧闹声中,我和他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烛光和他,无比清晰。

      “林晚宁。”他忽然说。

      “嗯?”

      “你平常喜欢看书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但好像又很正常。在烛光里,在等待的间隙里,没有什么比聊天更自然的事了。

      “喜欢。”我说,“我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历史类的都看。”

      “最喜欢哪本?”

      我想了想:“《红楼梦》。”

      他微微侧头看我,烛光在他眼底跳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每个人物都很真实。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有些书里的人物,好就是全好,坏就是全坏。”我说,“而且里面的诗写得真好。‘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每次读到都会难过。”

      他听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很喜欢《红楼梦》。”

      “真的?”我转头看他。

      “嗯。”他说,“我最喜欢的是第一回里的那首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那首诗很小的时候就读过,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变得很轻,“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些别人不理解的‘痴’,有人理解是幸运,没人理解是本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温柔的笃定。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理解。

      我理解那种“痴”。

      就像我理解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安静地看书,为什么他说话总是不急不慢,为什么他会在意那些别人不在意的小事。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说:“我觉得……‘痴’不是坏事。有‘痴’的人,心里都有光。”

      他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藏着星星。

      “嗯。”他说,弯了一下嘴角,“你说得对。”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

      聊《红楼梦》里的诗词,聊各自最喜欢的角色。他说他喜欢贾宝玉的“真”,我说我最喜欢林黛玉的“痴”。他说他小时候读《红楼梦》读到黛玉焚稿那一章,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我说我也是,我是哭着看完的,被我妈以为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们聊着聊着,烛火一跳,滴下了一滴烛泪。

      我看着那滴蜡油在桌面上凝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电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然后亮了。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烛光,整个教室亮如白昼。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沈砚清。

      烛光没有了。

      他的表情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了烛光里的那种朦胧和柔软。

      他看起来又是那个沉静、有礼、不太爱说话的沈砚清了。

      但我忘不了刚才烛光里的他。

      那个在黑暗中点燃蜡烛的人,那个轻声说“黑暗只是光的缺失”的人,那个说“有人理解是幸运”的人。

      那个像一首安静的诗的人。

      晚自习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深秋的夜晚有点凉,风里带着桂花香。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

      “你今天那个手电筒,”我说,“帮了大忙。”

      “不客气。”他说,然后顿了顿,“其实……我本来想点蜡烛的,但没找到。”

      “没关系,手电筒也很好。”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

      他往右,我往左。

      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他还没有走远,月光下他的身影很清晰,书包背在肩上,走得不算快。

      “沈砚清!”我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今天——”我犹豫了一下,“谢谢你。蜡烛和聊天都是。”

      月光下,我好像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林晚宁。”他说。

      “晚安。”

      骑上自行车,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我的心是热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手札翻开。

      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我写了很长一段话:

      “2016年10月10日。停电。蜡烛。月光。

      他问我喜欢什么书,我说《红楼梦》。他说他也喜欢。

      他说,‘有人理解是幸运,没人理解是本分’。

      我在心里偷偷想——我理解你,沈砚清。

      不是全部,但我会一点点地理解。

      就像烛光一点点照亮黑暗一样。

      慢慢地,但不着急。

      因为今晚的烛光告诉我,有些美好,值得等待。”

      写完之后,我把手札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跳动的烛光,和他被照亮的侧脸。

      我想,今晚大概会做梦。

      梦里有蜡烛,有月光,有桂花香,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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