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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2018年 ...

  •   2018年6月5日星期二晴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2。

      最后两天,学校停课了。教室里不再有人讲课,不再有人提问,不再有人交作业。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翻书。把高中三年的课本翻到最后一遍,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遍,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遍。

      我也在翻。翻到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页,看到沈砚清写的那个解题思路。翻到语文课本最后一课,看到自己画的兰花。翻到英语完形填空那篇错得最多的,旁边用红笔写着“注意上下文”。这三年的每一天都变成了纸上的字,叠在一起,厚厚一摞。

      沈砚清坐在旁边,在看一本古文选。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桌面上只放了那本书和一支笔,连水杯都没带。

      “你不紧张吗?”我问。

      “紧张。”

      “看不出来。”

      “你也不紧张。”

      “我手心在出汗。”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手心确实湿了,课本的页角被我捏出了褶皱。

      “最后两天了。”他说。

      “嗯。”

      “不用再做新题了。看看错题,背背古诗,早点睡觉。”

      “你像我妈。”

      他笑了一下。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偶尔有人趴在桌上休息。电风扇在头顶转,声音很响。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比往年早了一些。

      “沈砚清。”

      “嗯。”

      “考完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睡一整天。”

      “不出去玩?”

      “睡醒了再玩。”

      “去哪玩?”

      “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海边。”

      “好。考完带你去。”

      我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翘着收不回来。

      2018年6月6日星期三晴

      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上午开了动员大会,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振奋人心的话。大家鼓掌,但没有平时那么响亮。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自己的事。

      下午放假了。同学们互相道别,说着“加油”“考好”“明天见”。有人拥抱,有人握手,有人在教室门口拍了合影。

      我和沈砚清一起走出校门。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很密,洒下一大片影子。

      “明天别迟到。”他说。

      “不会。”

      “东西带齐。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水笔、橡皮、尺子。”

      “你都背下来了。”

      “背了好几天了。”

      我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走,是想多待一会儿。这里是高中三年的起点和终点。从高一到高三,从陌生到熟悉,从同桌到一起。这扇门,走了无数遍。明天是最后一次走进去,后天是最后一次走出来。

      “林晚宁。”

      “嗯。”

      “明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你。”

      “我知道。”

      “不管考得怎么样,出来就能看到我。”

      “你别到时候自己先跑了。”

      “不会。我说到做到。”

      我们分开走了。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也回头了。两个人同时回头,同时笑了一下。

      2018年6月7日星期四晴

      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就醒了。没有用闹钟,自己醒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平稳,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妈妈煮了粥,蒸了包子,逼我吃了一个鸡蛋。

      “好好考,别紧张。”妈妈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知道了。”

      “考不好也没关系,爸妈不怪你。”

      “妈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妈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出门的时候我把文具袋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水笔、橡皮、尺子。沈砚清背过的东西,全在里面。

      到考场的时候门口已经很多人了。家长、学生、老师、交警,乱哄哄的。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击掌,有人在翻最后几页笔记。

      沈砚清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长裤。他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看到我走过来,他笑了一下。

      “东西带齐了?”

      “齐了。”

      “走吧。”

      我们一起走进考场。考场在教学楼二楼,我在203,他在205。隔了一个教室。

      “考完见。”他说。

      “考完见。”

      他转身走向205,走了两步又回头。

      “加油,林晚宁。”

      “你也是。”

      上午考语文。拿到卷子先浏览了一遍,作文题目是“新时代新青年”。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选择题做得很顺,古文阅读有一道稍微卡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选出来了。作文写了四十分钟,写的是文物修复师的故事,写他们用一辈子做一件事,写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专注。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交卷铃声响了。我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场,阳光很烈。我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他的身影。

      他在门口。白色T恤在人群中很显眼。他也在找我。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笑了一下。

      “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得很顺。”

      “走吧,吃饭去。”

      他没有问我具体考得怎么样,没有对答案,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知道考完一科就是过去式了,不需要再想。

      下午考数学。这是我的弱项。拿到卷子先看最后三道大题,心里凉了半截。有一道题型没见过,一道计算量很大,一道看起来很复杂。

      我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做到填空题的时候遇到一道卡住了,跳过去。后面的大题一道一道啃,能写多少写多少。那道没见过的题型,我试着用学过的知识推导,推了三步推不下去了,但前面两步应该能得一些分。

      交卷铃响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我写了一半。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

      走出考场,沈砚清已经在门口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来考得怎么样。

      “数学难吗?”我问。

      “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麻烦。”

      “你做得完吗?”

      “做完了。”

      “那你没问题。”

      “不一定。倒数第二小问我没把握。”

      他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他知道我问了,就说明我考得不太好。

      “走吧。明天还有两科。”他说。

      2018年6月8日星期五 晴

      高考第二天。

      上午考英语。这是我的强项。听力很清晰,阅读不难,完形填空有一道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选了最顺的那个。作文写的是环保主题,用了几个高级句型,整体感觉不错。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剩最后一科了。

      下午考文综。三个小时的考试,写到手指发酸。选择题做得很顺,简答题每一道都写了,论述题写到手抖。交卷前的最后五分钟,我把所有答题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

      铃声响了。最后一次铃声。

      我放下笔。看着答题卡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看着窗外的阳光。高中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了。

      监考老师收完卷子,说了一句“同学们辛苦了”。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趴在桌上哭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心里空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捧着花,举着手机,喊着孩子的名字。人群中我找到了沈砚清。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走过去,他在我面前站定。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他握紧了。

      “我说过,出来就能看到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考得好不好,是因为他兑现了承诺。在门口等着,哪都没去。

      “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还是握着我的手。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周围全是人,嘈杂的,喧闹的,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东西,传不到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手心的温度。

      “沈砚清。”

      “嗯。”

      “高中结束了。”

      “大学还没开始。”

      “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握紧了我的手,紧到有点疼。

      “你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我哭着笑了。

      2018年6月9日星期六晴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背书。我睡到了十点,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手机一直在响。班级群炸了锅,大家都在讨论答案、估分、填志愿。我没有点开看。不想对答案,不想估分。分数已经定了,对也对不回来,估也估不准。等成绩出来再说。

      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醒了?”

      “醒了。”

      “今天做什么?”

      “不知道。突然不用做题了,不知道干什么。”

      “出来走走?”

      “好。”

      下午我们在河边见面。就是去年七夕放孔明灯的那条河。河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着,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河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狗,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

      “我估了一下分。”他说。

      “多少?”

      “六百八左右。”

      “那很高了。”

      “不算高。北大分数线每年都在涨。”

      “你能考上。”

      “你考了多少?”

      “我没估。不想估。”

      “为什么?”

      “怕估低了难过,估高了失望。等成绩出来再说。”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我们走了一会儿,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就是去年坐过的那个位置,旁边还是那棵槐树。树比以前高了一点,叶子更密了。

      “沈砚清。”

      “嗯。”

      “如果我没有考上北大,你还会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想让我去吗?”

      “想。那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中文系,不是北大。北大只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没有北大,还有其他学校。”他顿了顿,“但我的梦想里一直有你。”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宁”字吊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我努力考上北大。”我说。

      “不是努力。是能考上。”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一直都能。”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六月的风已经不凉了,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路灯亮起来。钓鱼的人收杆走了,放风筝的人收了线回家了,遛狗的人牵着狗回去了。河岸上只剩我们两个人。

      “林晚宁。”

      “嗯。”

      “不管去哪个大学,我们都要在同一个城市。”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条一条的,像碎金洒在水里。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橘黄色的光点慢慢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我靠在沈砚清肩上。他没有动,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的头顶。

      高中结束了。但很多事情不会结束。

      写满了两本手札。第一本从高二写到高三,第二本从高三写到现在。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以后还会写第三本、第四本。写到大学,写到工作,写到很久很久以后。

      因为他说过,要送到老。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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