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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圣诞夜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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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12日星期日晴
沈砚清的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书有一整架,笔有一整盒,衣服有妈妈买。送太贵重的我买不起,送太随意的又显得不用心。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送一支钢笔。
他喜欢写字,用的笔却一直是很普通的那种黑色水笔。我在文具店挑了很久,选了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杆很细,握起来手感很好。老板说这个牌子写起来顺滑,不洇墨,适合写字好看的人。
我在包装纸上写了一行字:“祝沈砚清同学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写完之后觉得太普通了,又加了一句:“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今天周日,不用上课。上午我骑车去他家,捧着礼物盒子爬了六层楼。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翘起来一撮,明显刚睡醒。
“生日快乐。”我把盒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拆开盒子看到钢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很漂亮。”
“你试试好不好写。”
他找了一张纸,写了我的名字。笔画很流畅,墨迹均匀,不洇纸。
“好用。”
“那就好。”
他把我让进屋。客厅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奶油上面写着“沈砚清”三个字。
“你买的?”
“我妈买的。她说今天有人来家里,要准备蛋糕。”
“你妈知道我要来?”
“我跟她说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了。他既然说了,说明他妈妈不介意。或者说,他不在乎妈妈介不介意。
我们坐在客厅吃蛋糕。奶油很甜,蛋糕胚很软,水果夹心是黄桃的。他吃了一块就不吃了,说不喜欢太甜的。我把他的那块也吃了。
“你这么喜欢吃甜的。”他说。
“甜的好吃。”
“那以后多给你买。”
下午在他房间做题。他新得了一套语文真题卷,我们一人一半分着做。做完了对答案,他的古文阅读全对,我错了一道选择题。
“这道题选B。”他指着我的答案说,“‘之’在这里是代词,不是助词。”
我改了答案,在旁边标注了他的解释。
窗外的天暗得越来越早了。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房间里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影子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沈砚清。”
“嗯。”
“十八岁了,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考上北大。”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转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个,说出来不灵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没有追问。
傍晚他送我到楼下。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
“谢谢你今天的礼物。”他说。
“不客气。”
“那个……钢笔我会每天用的。”
“嗯。写好看的字要用好看的笔。”
他笑了一下。
我骑上车,骑出去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暮色中朝我挥了挥。
2017年12月10日星期日多云
高三上学期进入尾声。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百多变成了一百八十多。每天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红色的数字,它不说话,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它的声音。
最近沈砚清的状态越来越好,每次模考都是年级第一,分数越考越高。他的作文被语文老师拿到隔壁班当范文念,英语老师说他的阅读理解正确率是全班最高的。连数学老师都说,沈砚清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思路最清晰的一个。
我稳定在年级前五,偶尔能进前三。但离他还差一截。
今天晚自习,我做数学做到头昏脑涨,趴在桌上休息。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累了?”
“嗯。”
“还有一百八十多天。”
“你别说了,越说越累。”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在我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一样。
“考完就好了。”
“考完了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看北大的未名湖。”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北大?”
“你怎么知道你考不上?”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他说话总是这样。不直接夸你,但每一句都让你觉得自己可以。
2017年12月15日星期五 晴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早上骑车上学,手冻得通红。沈砚清给我买了一副手套,深灰色的,羊毛的,很厚。
“你手上有冻疮。”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写字的时候一直在搓手。”
我戴上手套,很大,手指在里面空了一截。
“大了。”
“你手太小了。我买的时候按我的手围买的。”
“那你戴。”
“我有。”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副,黑色的,和灰色的那副看起来像一对。
我看了那两副手套,心里动了一下。他买了两副,一副自己戴,一副给我。一样的款式,一样的牌子,不一样的颜色。像情侣款,又不太明显。
“谢谢。”我说。
“谢什么。冻疮破了写字疼,影响考试成绩。”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戴着好看。”
我低下头,把手套摘下来重新戴了一遍。
2017年12月24日星期日晴
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但大家都坐不住了。课间的时候有人在传苹果,有人在写贺卡。周小雨给全班每人发了一个棒棒糖,说是平安夜礼物。
沈砚清今天一直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有心事的安静。他做题的时候走神了两次,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今天走神了。”
“在想晚上的事。”
“晚上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去车棚,而是拉着我往操场走。
“去哪?”
“操场。”
“大晚上的去操场干什么?”
“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操场上方,亮得像一盏灯。操场上没有人,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
沈砚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不大,深蓝色丝绒面,像装首饰的那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链子,中间缀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我凑近看,是一个“宁”字。
“我自己画的图,找人定做的。”他说,“宁字是你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想了很久做什么样的。做太小了看不清,做太大了不好看。最后定了这个尺寸。”
他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起我的左手,绕在我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凉,手链的金属碰到皮肤有点冰。卡扣很小,他扣了两次才扣上。
“好了。”
我抬起手看。银色的手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宁”字吊坠贴着手腕,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为什么今天送?”我问。
“平安夜。高中最后一个平安夜。”他顿了顿,“以后上了大学,每年的平安夜可能都不在一起过。但手链可以一直在。”
我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在想以后。想以后不在一起的日子。想着即使不在一起,也要留一样东西陪着我。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不是会说话。是会想你。”
风吹过来,很冷。我缩了一下脖子,他伸手帮我拢了拢围巾。围巾是他送的那条,烟灰色的,织得松松垮垮。但他每天都戴,我也每天都戴。两条围巾,一个颜色,像手套一样。
“你说等你考上大学,再送下一个礼物。”我忽然想起暑假他在河边说的话。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先送手链,考上大学再送下一个。我问你要送到什么时候,你说送到老。”
他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
“我记得。”他说,“送到老。”
操场上很安静,连风都停了。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间亮着灯,大概是高三的教室。我们班的灯应该也还亮着,但没有人想回去。
“林晚宁。”
“嗯。”
“高三好累。”
“嗯。”
“但有你就不累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握紧了一点,想把手心的温度传给他。
我们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台的影子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没有人来催我们,整个学校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
回家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
“手链不要摘。”他说,“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再戴上。”
“你连这个都要管。”
“我怕你弄丢了。”
“不会丢的。你送的都不会丢。”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圣诞快乐,林晚宁。”
“圣诞快乐,沈砚清。”
他这次真的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宁”字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把手札翻开。
今天写的是:
“2017年12月24日。平安夜。月亮很圆,操场很安静。他送我一条手链,上面有我的名字。他说先送手链,考上大学再送下一个。我问送到什么时候,他说送到老。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不是好,是想。想我,所以愿意做这些事。那我也是。想他,所以愿意等。等高考结束,等大学,等以后每一个平安夜。不管在不在一起,手链都在。我也会在。”
我合上手札,把手腕上的手链转了一圈。银色的光泽在台灯下很温柔。
这是他送的第二件礼物。第一件是银杏叶,夹在手札的第一页。第二件是这条手链,戴在我的手腕上。以后还会有很多件。每一件我都会好好收着。一直收到他说“送到老”的那个时候。
窗外的月亮很亮。十二月的风在窗外呼呼地吹,但房间里很暖和。因为有他送的围巾,有他送的手链,有他写的那些信、那些纸条、那些晚安。这些东西堆满了我的书桌,堆满了我的手札,堆满了这个冬天。
还有一百八十天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天,就可以和他一起去北京了。去那个他说过很多次的地方,看未名湖,看博雅塔,看他念了四年的书里写过的风景。
我在手札上最后写了一句话,然后关了灯。
“沈砚清,圣诞快乐。以后的每一个圣诞,都想和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