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手札》爱画画的猫

15、压力 2017年

　　2017年10月1日星期日晴

　　国庆假第一天。我站在衣柜前换了两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白色连衣裙。妈妈问我去哪，我说去同学家做题。她问哪个同学，我说沈砚清，就是上次考年级第一那个同桌。

　　“男同学？”妈妈放下手里的毛衣。

　　“嗯，我们班好几个同学一起去。”我撒了谎，声音尽量平稳。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早点回来。

　　沈砚清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他开的门，穿着那件浅蓝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到了。”他说。

　　“你家好高。”

　　“爬楼梯锻炼身体。”

　　他让我进去。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客厅不大，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我站在书架前看，有文学、历史、哲学，还有一些古籍。

　　“你爸的书？”

　　“有一部分是他的，有一部分是我的。”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这本是我的，上次跟你提过的《中国哲学简史》。”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挤在页边空白处。有的段落下面画了横线，有的句子旁边打了星号。

　　“你看书好认真。”

　　“习惯了。不写点什么记不住。”

　　他带我去他的房间。房门开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桌上摊着课本和试卷，台灯还亮着，他出门前大概在做题。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看不到书名。

　　“你在看什么书？”我问。

　　他把书翻过来给我看。是沈从文的《长河》，封面有点旧，书脊上有折痕。

　　“沈从文，你喜欢的。”他说。

　　我心里暖了一下。他记得我喜欢沈从文。

　　我们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椅子让给我，自己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旁边。两张椅子靠得很近，胳膊肘偶尔会碰到。

　　“先做数学。”他说，递过来一张卷子。

　　我接过来开始做。做了半小时，遇到一道题卡住了。正准备跳过去，他凑过来看。

　　“这道题你方法错了。”他拿过我的草稿纸，重新画了一个图，“你看，这里用正弦定理。”

　　他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我往旁边让了一点，他又跟过来一点。

　　“听懂了吗？”他抬头看我。

　　“听懂了。”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

　　“那你做一遍。”

　　我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几步，写不下去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破，拿过笔帮我把剩下的步骤补完。

　　“今天状态不好。”我说。

　　“嗯。你耳朵红了。”

　　“你离我太近了。”

　　他往后移了半寸椅子。那半寸几乎没有距离，但足够让我重新呼吸。

　　中午在他家吃的饭。他爸妈不在，他自己煮了两碗面。面煮得有点烂，汤底是酱油味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还会做饭。”我说。

　　“只会煮面。”

　　“那也很厉害了。我只会泡方便面。”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面。吃面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吃，不发出声响。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旁边看。他的手浸在水里，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水流过他的手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你看我洗碗干什么？”

　　“看你洗得干不干净。”

　　“干净吗？”

　　“还行。盘子底还有油。”

　　他把盘子翻过来看了一下，又洗了一遍。

　　下午继续做题。这次我专心了很多，把数学卷子做完了，又做了一套英语阅读。他一直在旁边写东西，不是作业，是一篇文章。我偷偷瞄了一眼，标题写着《论陶渊明的田园诗》。

　　“你在写论文？”

　　“不是论文，是读书笔记。写着玩的。”

　　“你写这个做什么？”

　　“以后想读中文系，提前练练。”

　　我看着他写字的样子。腰挺得很直，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傍晚他送我到楼下。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橘红色，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明天带好吃的。”

　　“带什么？”

　　“不告诉你。”

　　我骑上车走了。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裤兜里，朝我挥了挥手。

　　2017年10月2日星期一 晴

　　第二天带了一盒草莓。妈妈早上买的，很新鲜，红艳艳的，叶子还是绿的。

　　到了他家，他把草莓洗了装在一个白瓷碗里。一颗一颗摆在碗里，摆得很整齐，像水果店的陈列。

　　“你摆草莓都这么认真。”

　　“好看的东西要认真摆。”

　　我们一边做题一边吃草莓。他拿了一颗最大的递过来，我张嘴接了。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我嘴唇旁边停了一瞬，缩回去。

　　“你手上有水。”

　　“嗯。洗草莓的时候没擦干。”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低着头翻书。耳朵尖又红了。

　　下午走的时候，碗里的草莓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

　　“明天还来吗？”还是同一个问题。

　　“你每天都问。”

　　“每天都想知道。”

　　2017年10月3日星期二阴

　　国庆假的最后一天。高三只放三天，明天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今天在他家待了一整天。上午做题，下午看书。他看他的陶渊明，我看我的英语阅读。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

　　这种安静我很喜欢。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着怎么表现。他在旁边，就够了。

　　下午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的外套拿起来搭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继续看书。房间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我翻书的声音。

　　他睡醒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搭在背上的外套。

　　“你帮我盖的？”

　　“嗯。怕你着凉。”

　　他拿着外套，指腹在面料上摩挲了几下，没有说话。

　　傍晚他送我到楼下。这次他没有问明天还来不来，因为明天就开学了。

　　“作业做完了吗？”他问。

　　“做完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骑上车，骑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挥。

　　2017年10月9日星期一 阴转小雨

　　节后开学，高三第一次月考来了。

　　这次的考试比上次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四十分钟才做出来，交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英语阅读里有一篇关于法律的，生词很多，读了三遍才看懂大意。

　　考完出来，周小雨拉着我对答案。我对了几道就不想对了，因为发现有两道选择题和她不一样。

　　沈砚清走过来，看到我的脸色。

　　“考得不好？”他问。

　　“一般。”

　　“哪科不好？”

　　“都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安慰我。李老师说过，沈砚清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说废话。他不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也不说“你已经很好了”。他知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他只是走到我旁边，和我并排站着。那就够了。

　　成绩三天后出来了。我退到了年级第四，沈砚清还是第一。

　　这是我分科以后考得最差的一次。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被老师骂，也不是怕被爸妈说。是因为我努力了，但结果还是不好。

　　沈砚清看到我的成绩单，没有说什么恭喜自己考了第一的话。他把我的成绩单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他说。

　　“我知道。”

　　“这三道都是粗心。第一道看错了条件，第二道算错了符号，第三道是誊写答案的时候抄错了行。”

　　“你都记得我的答案？”

　　“嗯。交卷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的答题卡，大概记住了。”

　　他把我的试卷摊在桌上，一道一道给我分析。哪些是知识点没掌握，哪些是粗心大意，哪些是时间分配不合理。说得清清楚楚，比老师的试卷讲评还仔细。

　　“你不是不会。”他说，“你是太紧张了。一紧张就粗心，一粗心就丢分。”

　　“你怎么不紧张？”

　　“我也紧张。”他看了我一眼，“但我紧张的时候不会让你看出来。”

　　2017年10月15日星期日晴

　　月考的阴影还没散。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李老师说把握好分寸，我以为我们把握得很好，但成绩不会骗人。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草稿纸上写：“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会影响学习吗？”

　　沈砚清看了，拿过笔写：“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这次退步了。”

　　“你退步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太想考好，反而考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月考之前手心都出汗。以前也出，但这次出得特别多。”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又写了一行字：“如果你觉得谈恋爱影响学习，我们可以保持距离。在学校少说话，放学不一起走。”

　　我看了那行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到我没办法反驳。

　　“你舍得吗？”我写。

　　他看了很久，写了一个字：“不。”

　　那一个字的笔画比平时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了。

　　我没有再写。保持距离这件事，谁都没有再提。

　　2017年10月20日星期五 晴

　　月考的事情过去了，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沈砚清还是每天早上给我带草莓牛奶。我说你不用天天带，他说我就想带。上课的时候他还是会把笔记推过来给我看，自习的时候我还是会问他数学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

　　不是长篇大论，不是情话。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只是一个字。

　　昨天他发的是“晚安，今天辛苦了”。前天他发的是“今晚月色真美”。大前天他发的是一个句号，我问句号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今天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今天他发的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好了”。

　　我躺在床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五遍。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多余。他知道我需要什么。压力大的时候，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你要放松”，我需要有人告诉我“你已经很好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题。还要考试。还要加油。

　　但有人陪着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