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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夕 2017年 ...

  •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晴

      暑假的后半段和前半段一样。每天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看书,偶尔聊天。沈砚清还是每天帮我倒水,偶尔带零食,分给我一半。

      这种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到我开始害怕。害怕开学,害怕高三,害怕以后不能每天都见到他。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没有新消息。他大概已经睡了。我想给他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好。打了“晚安”两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删掉了。

      太晚了。明天还要去图书馆。

      早上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早餐,一个装着别的东西。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是一把折扇。扇骨是深棕色的竹子,摸起来很光滑。扇面上画着兰花,墨色淡淡几笔,和上次他带的那把很像。角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蕙质兰心”。

      “你买的?”

      “上次看你觉得热,就买了一把。”他说,“不是我自己画的,别嫌弃。”

      我把折扇展开合拢,展开合拢,玩了好几次。

      “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我们走进阅览室,坐下。他把早餐拿出来,是包子和小米粥。一人一份。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清,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十一月。”

      “几号?”

      “十一月十二。”

      我记住了。

      “你呢?”他问。

      “八月二十。”

      他放下包子,在手机上翻了一下日历。

      “快到了。”

      “还有五天。”

      “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了想:“你送的都可以。”

      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2017年8月20日星期日晴

      十八岁生日。

      早上醒来,手机震了好几下。周小雨零点准时发了消息,一大段祝福语后面跟了二十个感叹号。爸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妈妈煮了长寿面,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完面回到房间,看到沈砚清发来的消息。也是一句“生日快乐”,但时间显示是零点整。他卡着零点发的。

      我回了一句谢谢。他问今天去不去图书馆。

      我说去。

      到了图书馆,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个礼盒,浅蓝色包装纸,白色缎带。

      “生日快乐。”他把礼盒推过来。

      我拆开缎带,揭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本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摸起来很软。封面上烫着两个字——“手札”。

      跟我正在用的那本一模一样。我之前那本快写满了,还剩薄薄十几页。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你有一个手札,我记了一下封面的样子。”他说,“找了几个地方才找到。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款。”

      我翻开本子。纸张是米白色的,摸起来很厚实,钢笔写上去不会洇墨。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等着我去填满。

      “你怎么找到的?”

      “网上搜的。先找到牌子,再找到这款。”

      “花了很久?”

      “还好。翻了十几家店。”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翻了十几家店,找到一款和我现在用的一模一样的本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声张,做好了放在你面前,好像只是顺便。

      “沈砚清。”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办?”

      他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喝了一口。

      “你不用怎么办。”他说,“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我低下头,手指摸着封面上的“手札”两个字。烫金的字有一点凸起,摸起来微微发涩。

      “我会好好用的。”我说。

      “嗯。等你写完这本,我再送你。”

      我在手札的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天气。这是新的一本。旧的那本快写完了,里面全是他。

      2017年8月25日星期五 晴

      暑假快结束了。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开始收心准备开学。我和沈砚清还是每天去,坐老位置,做各自的事。

      今天下午,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窗外蝉声很大,和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我做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休息。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在看书。还是那本《中国哲学简史》,快看完了。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好像在反复琢磨。

      我趴着看了他一会儿。他察觉到了,抬起眼睛看我。

      “累了?”

      “嗯。做了一下午数学,脑子转不动了。”

      “休息一下。”

      “我在休息。”

      我又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清,你以后想在哪里生活?”

      他想了想:“有你的地方。”

      风扇呼呼地转。书页被风吹动,翻过去一页。蝉突然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直接了。”我说。

      “因为暑假快结束了。”他合上书,把书签夹好,转过身看着我,“有些话想趁暑假说。开学以后事情多,怕没机会。”

      “什么话?”

      “今天先不说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八月二十五,还有三天开学。再说吧。”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我隐约感觉到,他要说的话很重要。

      2017年8月28日星期一 晴

      就是今天。

      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七夕。农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那件白色连衣裙。把头发散下来,别了一个小发卡。妈妈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图书馆。

      “穿这么好看去图书馆?”

      “好看吗?”我问。

      妈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好看。”

      到了图书馆,沈砚清已经在门口了。他也换了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白衬衫,是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全扣,露出锁骨。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今天穿得很……”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很什么?”

      “很好看。”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进了阅览室,我们坐下。今天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两个人坐在那里,各自翻着书页,一页都没翻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很少。七夕节,情侣们都出去约会了。我们两个单身的人坐在一起吃食堂,想想有点好笑。

      “林晚宁。”

      “嗯。”

      “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吃完晚饭出来走走吧。”

      “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菜都被拨到一边了。

      傍晚六点,我们约在街心公园见面。就是上次坐过的那个长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长椅上放着一个袋子。

      “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可以放上天的孔明灯。薄薄的宣纸糊在竹圈上,折叠得整整齐齐。

      “孔明灯?”

      “嗯。我买了两个。一个我放,一个你放。”

      “去哪里放?”

      “河边。那里空旷,不会被树挡住。”

      我们走到河边。河边有一条步道,傍晚没什么人。河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波光一闪一闪的。

      沈砚清从袋子里拿出孔明灯,展开。宣纸薄得透明,能看到对面的树影。

      “有笔吗?”他问。

      我从书包里拿出水笔。

      “在上面写愿望。”他说,“写了愿望,放上去,就会实现。”

      我拿着笔,不知道写什么。愿望太多了,不知道该写哪一个。

      他已经在写了。他把孔明灯铺在石凳上,弯着腰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我走到他旁边,偷看了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没让我看清。

      “不让我看?”

      “愿望不能给别人看。看了就不灵了。”

      我走回自己的那盏灯前,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写完之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灯芯下面的蜡块。火光从底部亮起来,热气慢慢把宣纸撑开。灯变得越来越鼓,越来越轻。

      他松手。孔明灯缓缓升起来。

      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很亮,像一颗低空的星星。灯慢慢升高,慢慢变小,最后融进暮色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轮到我了。他帮我点燃蜡块,双手扶住灯沿。

      “松手吧。”他说。

      我松手。灯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升起来。两盏灯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暮色中两个橘黄色的光点,靠得很近。

      我仰头看着,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头。

      “林晚宁。”

      我转过头。沈砚清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河风吹过来,他的衬衫下摆被吹起来。

      “你猜我刚才写了什么愿望。”

      “猜不到。”

      “我写的是林晚宁,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河风很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孔明灯已经飘远了,橘黄色的光变得很小很小,但还在天上挂着。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开心。

      “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哭。”

      “你在掉眼泪。”

      “那是河风吹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

      “沈砚清。”

      “嗯。”

      “你刚才写的是愿望。愿望放上去了,会实现吗?”

      “会。”他说,“只要那个人答应。”

      “那如果她答应了呢?”

      “那就不只是愿望了。那就变成了真的。”

      河风又吹过来,这次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比孔明灯的光还亮。

      “林晚宁。”他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嗯。”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可能是停电那次,可能是你送我围巾那次,可能是更早。在车棚里你跟我说谢谢的时候,你的脸是红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完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我没有擦。

      “你也太能忍了。”

      “忍着很辛苦。”

      “那你就别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那我问你。”他说,“林晚宁,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干燥温暖。他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像握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说。

      “那默认吧。”

      河边的路灯亮了。灯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金洒了一地。远处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一家三口骑着 tandem bike 经过,笑声传过来很远。

      我们站在河岸边,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孔明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天上。朝着同一个方向,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他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林晚宁。”

      “嗯。”

      “今天七夕。”

      “我知道。”

      “以后每年的七夕,我们都一起过。”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风从耳边吹过。很热,但心里很凉快。到了家,我坐在书桌前,把新手札翻开。

      今天写的是:

      “2017年8月28日。七夕。晴。河边的风很大,孔明灯飞得很高。他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有回答。但我握住了他的手。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写手札了。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在旁边等着。有人在旁边。”

      我把手札合上,抱在怀里。

      十八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但我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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