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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季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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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5日星期四大雨
六月过半,梅雨来了。
南方的梅雨季绵长黏腻,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地板返潮,连课本的纸页都变得软塌塌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电风扇整天开着,只能让风变得更闷。
今天这雨下了一整天。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不紧不慢的中雨,从早读到晚自习,一刻都没停过。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我撑着伞,书包背在胸前怕淋湿。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了,鞋子里外都是水。走一步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到了教室,沈砚清已经在座位上。他看了我一眼,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撕了一截递过来。
“擦擦鞋。湿着穿一天会生病。”
“你什么都备着。”
“有备无患。”他说。
我弯腰擦鞋,卫生纸很快就被水浸透了,湿漉漉地糊在鞋面上。我又要了一截。
“你今天带伞了吗?”我问。
“带了。”他指了指门后面挂着的长柄伞,深蓝色的,伞柄是黑色的弯钩。
“那就好。上次你把伞借我,自己淋雨回去,我内疚了好久。”
“内疚什么。又不是你让我淋的。”
“但伞是我拿走的。”
“是我让你拿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在翻数学课本,语气跟讨论题目一样平淡。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早上带的那把折叠伞太小了,伞面只有巴掌大,打和不打区别不大。白天用还行,这种大雨撑了也白撑。
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开口。
“一起走吧。”
沈砚清站在我旁边,手里撑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两个人。
“你不是往右吗?”
“先送你,我再回去。”
“那你要绕路。”
“绕不了多远。”
他又说出了那个句式。不是“没关系”,不是“我可以”,而是“绕不了多远”。把一件为我做的事,说得好像顺便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等我。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啪响。他的裤腿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截,但他一动不动,就那样举着伞看着我。
“走吧。”我说,钻进了他的伞下。
伞很大,但两个人撑还是有点挤。为了不被雨淋到,我们靠得很近。我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隔着校服的面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把伞朝我这边倾斜了很多。
“你那边淋到了。”我说。
“没有。”
“你左肩全在外面。”
“雨不大。”
雨很大。他在撒谎。但我没有戳穿。
一路上很安静。雨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清。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在雨中走着,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走到我家楼下,我站上门厅的台阶,终于不用在伞下了。
“谢谢你。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
“沈砚清。”
他回过头。
“你左肩真的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校服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右肩深了好几个色号。他伸手拍了拍,好像拍一拍就能拍干。
“没事,回去换一件。”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没事。”
他撑着伞转身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面很快被雨幕吞没,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站在门厅里,听到伞面上啪啪的雨声,越来越远。
2017年6月19日星期一 小雨
雨还在下。
天气预报说这周全是雨天,看到屏幕上那一排乌云图标,整个人都没精神了。教室里潮乎乎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都会打滑,写出来的字像被水泡过一样发虚。
前几排的同学换了位置,坐到远离窗户的地方。我和沈砚清没动。靠窗最后一排是我们的固定据点,不管刮风下雨都不换。
沈砚清今天带了一个保温杯。午休的时候他打开盖子,一股姜茶的香味飘出来。
“你喝姜茶?”我问。
“我妈煮的。她说最近湿气重,让我带着。”
“你妈妈真好。”
“你要不要喝一点?”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我倒盖子里给你。”
“不用不用,你喝就行。”
“盖子已经倒好了。”他把盖子递到我面前。
盖子里的姜茶还在冒热气,琥珀色的液体,能看到底部的姜丝碎末。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甜,烫。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他问。
“辣。”
“姜茶就是辣的。”
“谢谢。”
“不客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回桌角。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的嘴里还留着姜茶的味道。那点辣味淡淡的,但一直在。
放学的时候,沈砚清把那杯姜茶又倒了一盖子给我。
“再喝点。最近很多人感冒,你别生病。”
“你怕我生病?”
“怕。你生病了谁跟我争第一名。”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他想了想:“你生病了我没人说话。”
我低下头喝姜茶,不让他看到我在笑。
2017年6月22日星期四中雨
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记了很久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教室开始喧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我收好东西站起来,发现沈砚清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但明显不是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哗哗的雨。
“沈砚清?走了。”
他回过神,慢慢把书合上,放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我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到车棚。
“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我说。
“没有。”
“你刚才下课发了好久的呆。”
他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自行车走到车棚门口。雨还在下,不大不小。
“林晚宁。”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具体一点的事。”
“上次说过了,文物修复。”
“我知道。具体到每天做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就是坐在工作台前,拿着小刷子小镊子,一点一点清理文物上的灰尘和锈迹。可能一整天就清理巴掌大一块地方。很慢,但很有成就感。”
他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呢?你上次说想当老师。”
“对。在一所大学里教书,带学生读古文、写论文。可能一上午就在琢磨一首诗的一个字。”
“那也很慢。”
“慢的事情,做久了才会有厚度。”
雨落在车棚的顶棚上,滴滴答答的。
“沈砚清。”
“嗯。”
“你刚才发呆,是在想这些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小会儿,他说:“在想以后的事。以后你会在哪里,我能在哪里找到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声那么大,但他的话比雨声更清楚。
“我在北京。”我说,“你也在北京。”
他看着我,雨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嗯。说好了。”
2017年6月25日星期日阴转小雨
雨终于小了一点。但没停。
今天周末,我在家复习。打开课本,看到上周沈砚清在数学书上给我标注的一道题,他的字迹细细的,排在印刷体旁边,一点都不违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不是在看题,是在看字。他的捺写得特别长,每次看到都能认出来。
妈妈敲门进来送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下这么大雨还复习呢?”
“嗯。快期末考试了。”
“你们那个同桌,学习是不是特别好?”
“嗯。年级第一。”
“那你跟人家学着点。”
“妈,我现在也是年级第一。”
“那互相学着点。”妈妈笑着出去了。
我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
下午雨又大了起来。我趴在窗台上看雨,数楼下的水洼被雨滴砸出的圆圈。一个,两个,三个。圆圈碰到一起就碎了,新的又冒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在做什么?”
我:“看雨。”
沈砚清:“好看吗?”
我:“好看。雨滴砸在水洼里会有圆圈,一个接一个,数不清。”
沈砚清:“你在数?”
我:“数到三十七,忘了。”
他没有回这一条。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他家的窗户拍出去的,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和灰蒙蒙的天,雨丝斜着落下来,在照片里是一条一条的白线。
我:“你也在看雨。”
沈砚清:“嗯。和你一起。”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和你一起。
隔着半个城区,在同一种天气里,做同一件事。看同一场雨。听同一种声音。
这算不算在一起?
我没有问。但我觉得算。
2017年6月28日星期三大雨转暴雨
今天的雨大得离谱。
学校发了通知,说暴雨红色预警,下午提前放学。李老师上午最后一节课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欢呼。
“但是!”李老师提高声音,“作业不会少。明天雨小了正常上课,记得带伞。”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风也大,伞根本撑不住。几个同学试了一下,伞被风吹翻过去,像一朵倒过来的蘑菇。
我和沈砚清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但雨没有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今天不能走路了。”他说,“雨太大。”
“那怎么办?”
“我打电话让我爸来接。”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雨水从屋檐流下来,连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挡在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
“我爸说路况不好,要晚一点到。他让我在教室里等着。”
“那你先上去吧,我再等等。”
“你也一起上去。走廊上风大,教室里暖和。”
我跟着他回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大家走得很急,桌椅有些歪了,黑板没擦,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窗外的天暗得像傍晚,明明是中午。
我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
“你爸什么时候到?”我问。
“说一小时左右。”
“那我陪你等。”
“你先回去吧,雨小一点就走。”
“现在也不小。”我看了看窗外,“我陪你等。”
他没有再劝。
教室里很安静。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啪的,像有很多人在敲门。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我拿出语文课本,翻开一篇课文。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飘。
沈砚清在看一本课外书。不是课本,不是习题集,是一本很厚的、封面已经起毛的书。封面上写着《中国哲学简史》。
“你看哲学?”我问。
“偶尔看。有些问题想不明白,看看别人怎么想。”
“什么问题?”
他合上书,把书签夹好。
“比如,人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考试。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为什么要做这些麻烦的事。”
“想明白了吗?”
“还没有。但大概知道答案在哪里。”
“在哪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书放回抽屉,转过身看着我。
“在以后。等以后回过头看,就知道答案了。”
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很多。
我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沈砚清。”
“嗯。”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跟你爸爸说,还有一个同学。”
他愣了一下。
“你怕你爸爸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用问。他不想让别人多想,因为他知道我会不好意思。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
爸爸来接我了。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