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台 回到家之后 ...
-
回到家之后,裴晚声脑子里不断上演今晚的一切。没想到时隔三年,他们居然要参加同一个项目了。
台上正在做中场切换,裴晚声从侧幕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候场区挤满了等上场的艺人,化妆间排不上号,她找了一圈,最后绕到了后台最里面那条走廊,尽头是道具仓库,平时没人走,灯是声控的,踩一步亮一段。
她把随身的小镜子架在窗台上,从包里翻出口红。上台前的习惯,不管脱没脱妆,嘴唇的颜色要重新确认一遍。她把口红拧出来,对着镜子歪了歪头。
口红刚碰到下唇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带一点回响的节奏。她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像被人踩着开关走过来的。然后她看到了他。
纪时晏也看到了她。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速。走到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声控灯在这两秒里灭了——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灯以为走廊空了。黑暗持续了大概一秒,然后她动了动脚,灯又亮了。
"你也来了。"她先开口的。口红还举在嘴边,歪着头的姿势让她这句话听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点,像是跟一个普通同行打了个招呼。
"嗯。"他应了一声。
裴晚声把口红收了。刚才那句"你也来了"出口的时候她就在后悔——她本来可以不说话的。但她偏偏开了口,而且开的是一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头。
"刚才那杯水——"她说,"你不用帮我换。"
他看着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可以不喝。"没有解释,也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不需要她知道,好像他从来不需要任何回应。
裴晚声愣了一下。她想回嘴。嘴张开了,一个音节都还没成型,他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走廊很窄,他经过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她举着口红的那只手的手肘,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说得那么少,做得那么轻,轻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提的离婚,她签的字,她收拾的箱子,她叫的搬家公司。她把泡泡连猫带窝塞进航空箱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八个月的婚姻,他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沉默。
她把口红的盖子拧上了,把镜子收进包里,走回候场区的时候,主持人刚好在报她的节目,她走上台去,灯光打下来,台下几百张面孔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知道他坐在VIP席第一排。
第二轮表演比第一轮稳。副歌没有拖拍。唱完下台的时候,裴晚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演出压力松了,是那种"他在台下"的压力松了。后台候场区的空气比台上流通,她靠在墙边喝了一口水,化妆师凑过来给她补了一下颧骨的高光,她配合地偏了偏头,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今天的活儿差不多结束了,剩下就是坐着等散场,然后走人。
主持人上台开始走最后一轮流程的时候,她还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刷手机。谢总发来一条:「别走,最后有个环节跟你有关。」她回了三个字:「什么鬼。」谢总:「年度公益大使,你被提名了。」
她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谢总之前提过一嘴,说今年行业公益项目可能会找她合作,但没说具体是什么形式,也没提"大使"这种名头。她正想追问,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了:"接下来,有请本年度行业公益项目联合发起方代表上台"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从侧幕探头往台上看了了一眼。LED大屏上正滚动着两行字:左边是"时晏文化",右边是"裴家班",中间一条竖线隔开,联合担任年度公益大使。
「联合」她站在侧幕没动。工作人员从旁边跑过来,弯着腰催她:"裴老师,该您上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灯光再一次打下来,台下又是那片看不清面孔的暗场。但她不用看也知道纪时晏在哪,现在他应该正从另一侧上台。果然,她站定之后余光扫到右侧有人走上来。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步伐不紧不慢。他走到了台上,停在了她右边。隔了大概八十厘米的距离。
台下掌声很响,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快门声。主持人说了几句项目介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右肩那个方向。
八个月的婚姻已经足以让她了解他的习惯,她知道他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时候是什么呼吸频率,知道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时左手小指会微微弯起来,知道他在聚光灯下不会笑但嘴角会有一个极轻微的收紧。此刻他站在她右边八十厘米的地方,她的身体正在自动运行一套三年前的识别程序——肩膀的弧度,呼吸的间隔,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习惯。一个都没变。
主持人说完了一段话,示意两位大使面向台下的摄影区合影。裴晚声转了过去。纪时晏也转了过去。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肩膀平行,中间隔着那八十厘米的空气。
"两位老师再靠近一点!"摄影师从镜头后面抬起头喊了一声。
裴晚声往右移了一步。纪时晏往左移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八十厘米变成了大概六十厘米。还是够站一个人。
"好——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一片。裴晚声保持着标准的半侧脸角度,职业性地笑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近到她只要把右手往外伸二十厘米就能碰到他的袖子,转而她把自己的右手插进了皮衣口袋里。
摄影师又拍了几张,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可以了。
裴晚声第一个转身往台下走。
下了台之后是最后一轮社交。行业典礼的规矩,散场之前所有人都会在场边站一圈,互相握个手,交换一张名片,说两句"以后多合作"。裴晚声站在场边跟两三个认识的音乐人寒暄的时候,纪时晏被另一群人围住了——唱片公司的、经纪公司的、几个做综艺的制作人。
他应付那些人的方式跟三年前一样,点头的幅度刚好表示"我在听",说话的音量刚好让对方听到,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台运转精准但不会发热的机器。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然后在第三个人递名片过来的时候,她借着接名片的动作转身,很自然地把自己转到了背对他的方向。
典礼终于结束了。裴晚声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入场的时候凉了一点。她裹紧了皮衣,快步往停车场走。司机已经在地库入口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刚碰到卡扣——手机响了。谢总的电话。
"接不接?"谢总的声音很直接,没有寒暄。
"什么接不接?"
"公益项目。年度大使不是挂个名就完了,要一起做主题曲、跑落地活动、拍宣传片,周期半年。你得跟时晏文化的人对接,对接的频率大概是一周至少两次。"
裴晚声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地库入口处那盏惨白的灯。「一周至少两次」、「半年」、「跟时晏文化的人对接」
她知道"时晏文化的人"里面包括谁。"他那边呢?"她问。
"他接了。"
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接了"三个字让她的大脑自动跳到了一个画面:纪时晏坐在他的工作室里接到同样的电话,用同样不带温度的声音说了一个"好"字。就像三年前她在民政局门口等他说点什么,而他只是低头签了字一样干脆。
"我知道。"她说。
"那你呢?"
她把安全带的卡扣推进了槽里,咔嗒一声。
"接。"
裴晚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台上合影的那几秒——八十厘米,她往右移了一步,他往左移了一步,变成六十厘米。这种漫不经心让她想起,三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路,两个人的距离是负的。她的肩膀贴着他的上臂,她的手指勾着他的袖口,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对他说:"我们结婚了啊"
他说"嗯"。
就一个嗯。
后来离婚那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整条走廊那么宽。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谁都没说话,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像一条走不完的隧道。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谢总的消息:「明天发项目对接人联系方式给你。」
她看了一眼,锁了屏。然后她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话——这只是工作。你接的是一个项目,不是一个人。别把这两个东西搞混了。
但她知道自己搞混了。从他在那条窄走廊里侧身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