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合作
接 ...
-
接了项目之后的那个礼拜,裴晚声把"时晏文化"四个字从自己脑子里拆成了纯粹的机构名称——一家公司,一个合作方,一栋城西的写字楼。她告诉自己,走进那栋楼跟走进任何一家合作方的办公室没有区别。
流程是一样的:开会、对方案、签字、走人。
谢总在典礼第二天就把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名片上写着"陈默,时晏文化艺人统筹"。她存了号码,没有多看。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时晏文化三楼会议室。她在日历上标了时间,然后去做别的事了。
周三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两次鞋。第一双是帆布鞋,她穿了五分钟觉得太随意了;第二双是皮靴,跟有点高,她踩了两步觉得太刻意了,像是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而不是去开一个普通的会。
最后她换了那双旧马丁靴,磨蹭到最后出门的时候比预计晚了五分钟,她在车上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说会迟到一会儿,陈默回了一个"没关系,不急"。
车子开上二环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想了一路进去之后该坐哪、该怎么打招呼、该把表情管理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情在普通的合作会上从来不需要想——坐哪儿都行,笑一下就行,不需要管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会议室的另一端会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会让她的表情管理失效。
时晏文化的办公楼比她想象中冷,灰白色大理石地面,前台上方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白墙和公司Logo。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胸前的工作牌写着"陈默"。陈默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大概是在辨认"这位就是纪老师的前妻"。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裴老师好,会议室在三楼,纪老师已经到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陈默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陈默很识趣地没有寒暄,只是在一楼按下三楼的按钮,然后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裴晚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他到得很早。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任何事情都会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有一回他们约了去朋友家吃饭,她还在吹头发,他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她问他为什么不等她吹完再出发,他说"怕迟到"。她当时翻了个白眼。现在想想,那种强迫症一样的守时,大概是他唯一不会让人失望的地方。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时晏文化那边四个人,裴家班这边三个人,各自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矿泉水。纪时晏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门口最远的位置。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项目方案,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没有拔下来。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份文件。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欢迎。"
语气跟对任何一个合作方一样,体面,话不多不少。裴晚声在她那一端坐下,低头翻面前的资料,翻了两页之后说了一句:"谢谢你那边配合。"也没抬头。
接下来四十分钟的会议,两个人没有再说任何一句与项目无关的话。讨论的主题曲创作周期、落地活动的城市排期、宣传片的拍摄方案——每一个议题都是纪时晏先开口,陈述方案,然后裴晚声接上,补充细节。两人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顺畅,顺畅到坐在旁边的陈默后来跟同事说"像排练过的"。
但裴晚声知道不是排练过,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了八个月——八个月足够让两个人学会在同一个话题上找到各自的位置,像两段和声找到了间隔。离婚把那段和声拆开了,但音程的肌肉记忆还在。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陆续走了,裴晚声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想跟他落在最后。但拉链卡了一下,她低头去拽的那几秒钟里,会议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她听到他的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往门口走了。
她也往门口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他站在她旁边。
电梯还没到。走廊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她盯着电梯门上方那排楼层数字,数字卡在7不动——七楼有人按了但是没进来。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右侧,大概一米远。
"叮。"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是空的。她先走进去,按了1。他跟进来,站在她左边。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空间忽然变小了,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气味。洗衣液。纸张。还有一点点别的——咖啡。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喝了一杯美式,她看到了他桌上的那个纸杯。
电梯从3到1,只有两层,大概十五秒。她把目光死死锁在电梯门的不锈钢接缝上,数着那一道缝从宽变窄再消失。电梯停了,门开了,她第一个迈出去。
一楼大堂比楼上暖和一点,落地窗外是城西的下午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她往门禁闸机走,从包里翻出门禁卡,她把卡贴上去,嘀——
红灯闪了一下。闸机没开。
她把卡翻过来又贴了一次。嘀——红灯。
"权限三天后才生效。"身后他的声音。
她没回头。手里捏着那张没用的卡,站在闸机前面,觉得这一刻比刚才四十分钟的会议更漫长——她在他的地盘上,被他的门禁拦住了,而他就站在她身后。这个场景有一种过于精准的隐喻感,精准到她想骂人。
他走上前来,从她右侧伸出手,把自己的卡贴上了感应区。嘀——绿灯,闸机转开了。他没有先走,而是推开了那扇转门,侧身站着,给她让了路。
她从他让出来的那个通道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那么从他的手臂旁边走了过去。
"谢谢。"她说。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出了大堂,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她快步走到路边,叫了一辆车,坐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像是身体的某个开关被按了一下,那个开关三年前就被焊死了,但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像焊枪一样把那个焊点烤软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给谢总发消息:「门禁卡不好使。」
谢总秒回:「啊?我跟他们行政说过了啊,应该当天生效的——」
她没再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子开过三个路口之后,她睁开眼睛,给谢总又发了一条:「明天我直接去他们棚里对接技术方案。」
谢总:「纪老师在吗?」
她回:「不用他在。让陈默对接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锁了屏。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工作效率。跟他本人没有关系。
车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刚才在电梯里,不锈钢门的接缝从宽变窄,他的呼吸在左边,她的心跳在右边。她用了这短短的几分钟,确认了一件事:三年过去,她的身体还是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