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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裴晚声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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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晚声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彩排比预计多拖了四十分钟。
她换了三套衣服都觉得不对,最后套上了自己那件旧皮衣走出酒店房间,在走廊里跟谢总迎面撞上。谢总看了她一眼,上下扫描了一轮,表情介于"我就知道"和"算了就这样吧"之间。
"你就不能穿一次造型师准备的衣服吗?"
"穿了,在包里。"她拍了拍那个鼓鼓的托特包。
"那你为什么不穿?"
"到了再换。"
她说谎了。她不会换的。
车子在晚高峰的二环上堵了二十分钟。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干燥和一点点尾气的味道。她靠在座椅上,翻着手机里谢总发来的流程表——行业公益慈善典礼,一年一届,今年在城东那个新落成的艺术中心举办。她的名字在表演嘉宾栏里,第三个出场,唱一首歌,四分钟。
然后她往下划了一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纪时晏,VIP席第一排。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眼睛捕捉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大脑还没来得及下指令让它移开,身体就自己停了。她按灭了手机屏幕,把脸转向窗外。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她想过这个问题:以后会不会在行业活动上碰到他?当时给自己的答案是:北京这么大,圈子这么宽,不见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
她错了。三年里她见过他一次半。
一次是某音乐颁奖礼,她坐在第三排左侧,他坐在第一排右侧——她到后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上台的时候她在候场区没看到。半次是某次录音棚的擦肩——她在电梯里,从电梯外面经过,低着头看手机,没看到她。她当时确实松了一口气。但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跟她此刻坐在车里看到那三个字的感觉,是同一个感觉。
"到了。"司机说。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夜风已经裹着闪光灯的热度扑到脸上。裴晚声把包甩到肩上,脚踩上红毯的那一瞬间,耳朵被四面八方的声音灌满了——
"裴小姐看这边!"
"晚声!晚声——"
"左边左边!"
快门声叠在一起,像一场急促的雨。她偏过头去对着镜头笑了两次,嘴角抬起十五度,职业标准。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就停下来了。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隔了大概十几米的距离,纪时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姿态跟他三年前一模一样,站得很直,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就在这个时候,他转过头来。目光掠过红毯、掠过她面前那段空气——然后停住了。他看到她了。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像刚才只是无意中扫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裴晚声望了他的动作,重新迈开了步子。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入口。身后有个记者追着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走进会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总的消息:「到了?」她回:「到了。」谢总:「他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进了包底。
会场比她想象的大。舞台上的巨型LED屏滚动播放着今年的公益项目宣传片。她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才发现——桌牌上她名字旁边就是那个人名,只隔了一个空位。主办方说座位临时调整过,结果就是她跟纪时晏被塞到了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一个没人坐的空位。
她坐下来,没有往右边转头。侍者刚才倒了半杯白葡萄酒,杯壁冰凉,她没碰,等会上台唱歌是不可能喝冰的,但她也没把它推开。
旁边的纪时晏正在跟左手边的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那个空位她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了他声音的质地。比三年前沉了一点。也可能是隔了三年没听,耳朵自己做了一些篡改。
她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确认了一遍出场顺序,又确认了一遍。这个动作重复了大概三四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她发现那半杯白葡萄酒被人换掉了。
她没看到是谁换的。余光只捕捉到他收回的那只手——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认识那个袖口。三年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会在熨衣板上把那件衬衫的袖口熨平。
那只手把白葡萄酒放到了桌子的另一侧,然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它原来的位置上。杯壁上没有水珠,温度刚好。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她一下子想起他这种习惯在三年后依然存在的既视感——第一段婚姻里,每一次一起吃饭,她面前的饮品都会被换掉,冰的换成常温的,凉的换成温的。她当时以为那是他的强迫症。离婚后才意识到,他只会换她那杯。
主持人宣布裴晚声上台的时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必须从他身后经过才能走到过道。空间很窄,侧身过去的时候肩膀离他的椅背大概不到十厘米。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洗衣液和一点点纸张的气味。
她的步伐没有变慢。但上台站在立麦前面,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层薄汗。不应该会紧张,她唱了十年现场,早就不紧张了。
是一种比紧张更难名状的东西——像是她的身体知道那个人坐在黑暗中某一个位置,然后擅自做出了反应。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是稳的。副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最后一个音上拖了半拍。她知道理由,不想承认。
唱完回到座位上,面前那杯温水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坐下来,没有看他。
颁奖环节结束后是媒体采访区。裴晚声刚走到那块贴着主办方Logo的背景板前面,记者们就围上来了——有人从她左侧挤进来,有人从她右侧探出身子,录音笔和手机举到她脸前,灯光打得她眼皮发烫。
"裴小姐,今晚的表演状态很好——"
"裴小姐,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她对着镜头笑,回答了两个常规问题。第三个问题还没听完,她感觉到右侧的人群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从旁边走过,记者群像被风吹了一下,自动让出了一条窄缝。她没有转头去看是谁走过来了,但她知道。因为记者群的那个让法,不是让给普通工作人员的。
"裴老师——您跟纪老师同台出席活动,是之前有沟通过吗?"
她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这个问题:"没有。巧合。"
说完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下一位艺人让出采访位。下一位艺人就是刚从她右侧走过来的那个人。纪时晏站到背景板前面的时候,她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围。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回答记者提问的声音压得很平。她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转身走了。
散场的时候裴晚声快步穿过走廊,她不想再碰见他——今天的偶遇额度已经用完了,再碰见一次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那个「我很好」的表情。
但走廊走到一半,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她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脚步声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消失。走廊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就是停车场。她走到转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她想的,是身体自作主张停的。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来了。
走廊很安静。感应灯亮着暖色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听到他的声音。三年了,那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你瘦了。"
裴晚声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你也是"或者"关你什么事"或者"谢谢",但没有哪一个能准确落在她想表达的位置上。
最后她说:"走了。"她没有回头。那个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谢总发来消息:「我看到他车在你后面出的地库。你们聊了?」她回了一个字:「没。」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他也走了。」她把手机翻过去,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司机发动了车子,车载音响放出来一首歌的前奏——是她自己的歌,《野火》。她睁开眼伸手把音量调小了。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外面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数的不是路灯——是三年前她从他家搬走那天,从地下车库开到主干道上经过了多少个路灯。她数过。那天的答案是四十三个。因为那天的路比今天短。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那杯温水她喝了。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