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温茶 一夜微 ...
-
第七章:温茶
祈州小院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
陆砚宸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夹着槐花的《忻州防务图》。但他没看,只是看着那串已经干枯的花瓣。风一吹,花瓣就变成了碎屑,从书页里掉落出来,像灰烬一样。
福伯端着茶走过来了。
那是一盏很精致的青花瓷盖碗,碗壁薄如蝉翼,里面的茶水碧绿,冒着热气。福伯把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在陆砚宸面前,动作恭敬得像是在供奉神龛。
“帅爷,这是新采的雨前龙井。”福伯低声说,“墨老板那边……我也送了一份过去。”
陆砚宸没动那茶。他抬起眼,看着福伯。
“她喝了?”
“喝了。”福伯点头,“老奴亲自送去的。墨老板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谢谢帅爷。”
陆砚宸“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但他还是没看书,而是看着桌上那缕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忽然站起身,朝墨清辞住的那间偏房走去。
房门没关,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墨清辞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挑灯芯。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她缠着绷带的右眼对着窗户,左眼专注地看着那根银针。
桌上放着那盏茶。盖子盖着,一动不动。
“茶凉了。”陆砚宸说。
墨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银针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着门口的陆砚宸。逆光中,他的身影高大得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光。
“没凉。”她说,声音有些哑,“我还没喝。”
“为什么不喝?”
“不渴。”
陆砚宸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屋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他走到桌边,伸手揭开了茶盏的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
“这茶很贵。”陆砚宸看着杯中的茶叶,一片一片竖着,像是在跳舞,“顾州河最喜欢喝这个。每年进贡,只进三斤。我弄了两斤回来。”
墨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杯茶。
“你怕有毒?”陆砚宸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放心,我还没下作到给自己人下毒的地步。”
“我不是你的人。”墨清辞冷冷地说。
陆砚宸没理会她的反驳。他端起那杯茶,递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眼睛有伤,需要清火。”
墨清辞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茶杯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精致,也格外脆弱,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把它捏成粉末。
她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茶盏。
瓷器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把茶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发涩。但咽下去之后,却又有一丝甘甜从舌根涌上来。
“怎么样?”陆砚宸问,紧紧盯着她的脸。
“还行。”墨清辞放下茶盏,避开他的视线,“比南方的茶苦。”
“苦就对了。”陆砚宸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这世道,哪有什么甜的茶。能喝到一口热的,已经是造化了。”
墨清辞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中哗哗作响。
“陆砚宸。”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眼神空洞,“又是送药,又是送茶。这不像你。”
陆砚宸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右眼,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防备的眼睛。
“我对你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墨清辞,你是不是忘了,在南洋那个箱子里,是谁把你藏起来的?是谁替你挡了那颗流弹?”
“我没忘。”墨清辞说,“所以我欠你的。但这债,我会还。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
“用顾州河的人头。”墨清辞猛地转过头,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不是要杀他吗?我帮你。这戏楼,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陆砚宸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一座火山。
“好。”陆砚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等着你的礼物。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把茶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墨清辞看着桌上那杯茶,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端起茶盏,仰头,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真苦。
苦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