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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影 第六章: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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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影
戏楼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像一串催命的音符。
苏晚娘坐在红木大账桌后面,那双手枯瘦如柴,却稳得出奇。她正在核对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亏空的墨迹,眉头紧锁。
她今年五十多了,脸上搽着厚厚的白粉,嘴角点着一颗黑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斜襟褂子,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精明刻薄的老妇人。
除了她手腕上露出的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墨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苏晚娘拨算盘。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丑陋的粉红色,像一条毒虫盘踞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女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撕咬。
“墨老板。”苏晚娘头也没抬,声音干涩,“坐。”
墨清辞走进来,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椅子是酸枝木的,冰凉坚硬,硌得她骨头疼。账房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顾伶识下午来过了。”苏晚娘合上账本,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给了三天期限。要么交出租金,三百大洋。要么,就把这戏楼腾出来,给督军府当仓库。”
墨清辞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那盏煤油灯,灯芯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在嘲笑她们的无力。
“我们没有三百大洋。”苏晚娘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账本边缘那道深深的划痕,“戏楼这几个月的收入,都拿去买了米,发给那些穷戏子和遗孤了。现在库里,连一颗米粒都没有。小石头今天还没吃饭。”
“我知道。”墨清辞说,声音像结了冰,“我去跟他谈。”
“谈什么?”苏晚娘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顾伶识那个畜生,他贪的是这戏楼的地皮!这地方,是通往督军府的必经之路。顾州河要拓宽马路,这戏楼挡道了!他是想赶尽杀绝!”
墨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我去跟他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他。”
“你拿什么给?”苏晚娘看着她,眼神尖锐得像刀子,“你现在连买药治眼睛的钱都没有!墨清辞,你醒醒吧!那个南洋回来的陆砚宸,他是个灾星!自从他出现,这忻州就没安生过!”
“不许你提他。”墨清辞霍然起身,右眼的绷带因为动作太大而微微松动。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苏晚娘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当年你爹死的时候,陆家在哪里?顾州河屠城的时候,陆家又在哪里?现在陆砚宸回来了,带着一身杀气,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他是来收债的!我们这些唱戏的,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墨清辞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苏晚娘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苏姨,”墨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这戏楼是你和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只要我在,谁也别想把它拆了。”
苏晚娘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类似于怜悯的神色。
“墨清辞,”苏晚娘轻声说,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是什么。”
墨清辞接过纸。那是一张卖身契。
上面写着,如果交不出租金,戏楼的地契和房契,将归顾伶识所有。
“顾伶识不是人。”苏晚娘的声音颤抖着,“他是条疯狗。你别去惹他,求你了。”
墨清辞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诡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疯狗?”墨清辞把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在地上,“我见过比疯狗更可怕的东西。在南洋,海盗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没眨过眼。”
她转过身,推开账房的门。
门外,戏楼的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都翻倒在角落里,地上满是垃圾和灰尘。舞台上的幕布破了好几个大洞,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残破的招魂幡。
墨清辞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片空旷的黑暗里。
她闭上眼,想象着这里曾经灯火辉煌,座无虚席。她站在台上,水袖一甩,唱《游园惊梦》,唱《长生殿》,台下的人们为她疯狂,为她落泪。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和死一样的寂静。
她睁开眼,看着戏楼门口那两盏熄灭的红灯笼。灯笼纸破了,像两只瞎了的眼睛。
“顾伶识。”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决绝的弧度,“我们来谈谈。”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皮靴的声音。很硬,很冷,像铁锤砸在水泥地上。
墨清辞挺直了脊背,迎向门口。
顾伶识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皮靴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一边走一边抽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墨老板。”顾伶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听说你要跟我谈?”
墨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顾伶识走近她,马鞭的尖端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那股浓烈的酒气和口臭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
“谈什么?”他凑近了些,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缠着绷带的右眼,“谈钱?还是谈别的?你要是肯陪我喝顿酒,这租金嘛,也不是不能免。”
墨清辞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令人作呕的气息。
“谈戏楼。”她说,声音冷得像冰,“这戏楼,我不租了。但是,你得让我唱完最后一场戏。”
“最后一场?”顾伶识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行啊。你唱,我听。只要你唱得好,租金的事,好商量。”
“一言为定。”墨清辞说。
“一言为定。”顾伶识笑着,眼神却阴冷得像毒蛇,“不过墨老板,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最后一场戏,你得唱好了。要是唱砸了……”
他的马鞭猛地抽在旁边的红木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木屑飞溅。
“这戏楼,可就不是腾不腾的问题了。我会把你们这些臭唱戏的,一个个都填进地基里去!”
墨清辞看着他,右眼的绷带下,那道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她没退缩。
“好。”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唱好的。唱到你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