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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忆·箱中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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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海忆·箱中
南洋的海风是腥咸的,像腐烂的鱼鳃,又像无数死人在水底呼出的浊气。
陆砚宸是被闷醒的。四周是厚重的樟木壁板,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点微光,像鬼火一样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杂着桐油和旧戏服上残留的、已经变质的脂粉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祠堂的柜子,里面装着祖宗的牌位和寿衣。
他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浸过水的麻绳捆着,勒得很紧,血液不通,指尖已经发麻。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却被厚厚的木板闷住,变成了沉闷的呜咽,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别出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是墨清辞。
陆砚宸立刻停止了挣扎。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三天前,他在岸上招兵,这个唱戏的女老板把戏楼借给他当临时营地。那时候她穿着素净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戏台上说:“陆长官,我这戏楼虽小,但也是中国人的地方,您随便用。”后来海盗围城,炮火把码头炸得粉碎,他带着几十个残兵退守最后一条商船,最后一批上船的就是她。
没想到,她把他藏进了这个装戏服的箱子里。
“外面有多少人?”陆砚宸压低声音问。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像是吞了一把沙砾,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不知道。”头顶的声音回答,平静得让人心慌,“很多。听脚步声,至少有两百人。船舱里都是他们的皮靴声,咚咚咚,像在敲丧钟。”
陆砚宸深吸了一口气。箱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开始感到窒息。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能听到外面海盗的狂笑声,还有酒瓶子摔碎的声音。
“他们会搜船。”陆砚宸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箱子藏不住。”
“搜不到。”墨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箱子底下有夹层,是我爹当年藏银元用的。你躺好,别乱动。”
话音刚落,箱子的盖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砚宸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皮靴的声音,又重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胸口上。
“妈的,这破船,连瓶好酒都没有。”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伴随着用力拍打箱盖的声音。
“砰!”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落在陆砚宸的脸上。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那块木板。只要那人掀开盖子,他就会被发现,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砍头。
“这箱子里是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是什么,戏服呗。”粗嗓门的那人踢了一脚箱子,“老子听说这船上有个唱戏的娘们,长得挺俊,抓到了一定要好好玩玩。”
陆砚宸感觉到墨清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应该是坐在箱子上,或者靠在箱子上。
“几位军爷。”墨清辞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戏台上特有的婉转,“这箱子里确实只有戏服。若是军爷不信,可以打开看。只是这箱子里的行头,都是顾督军点名要的,若是弄乱了,小女子担待不起。”
“顾督军?”粗嗓门愣了一下,“哪个顾督军?”
“自然是忻州的顾州河顾督军。”墨清辞的声音不卑不亢,“这批戏服,是下个月给顾督军祝寿用的。军爷若是动了,顾督军怪罪下来,恐怕连你们的船长也担待不起。”
外面沉默了几秒钟。
陆砚宸能听到海盗们粗重的呼吸声。顾州河的名字,在这些海域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哪怕是海盗,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手握重兵的督军。
“晦气。”粗嗓门啐了一口,“走,去船舱里搜搜别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砚宸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箱子里,像一条离水的鱼。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没事了。”墨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陆砚宸没说话。他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就在这时,箱盖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刺眼的光柱射了进来,晃得陆砚宸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到墨清辞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她没看陆砚宸,而是警惕地盯着外面的走廊。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砰!”
子弹击碎了走廊尽头的玻璃,碎片飞溅。墨清辞吓得缩了一下脖子,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趴下!”陆砚宸猛地喊道。
已经来不及了。
一颗流弹击穿了箱壁,从陆砚宸的耳边飞过,狠狠地钉在对面的木板上,尾翼还在嗡嗡作响。
墨清辞惊叫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箱盖上滑了下来。她的脸重重地磕在箱子的边缘,右眼被飞溅的木屑击中。
“唔……”她闷哼一声,捂住了右眼。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了出来,滴落在陆砚宸的脸上。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陆砚宸看着那血,看着墨清辞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类似于……占有欲的东西。
他想,这个女人,不能死。
“墨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墨清辞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捂着右眼,指缝里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她半张脸,也染红了那身素白的戏服。
“别动。”陆砚宸挣扎着坐起来,用肩膀顶开箱盖,从里面钻了出来。他看着她满脸是血的样子,眉头紧锁,“我带你走。”
“走不了。”墨清辞的声音颤抖着,却依然倔强,“外面……全是海盗。”
“那就杀出去。”
陆砚宸捡起地上的一块碎木板,那是刚才流弹击碎的箱板,边缘锋利如刀。他看了一眼墨清辞,眼神冷得像冰。
“抓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