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羁寒锋》》雾落书檐客

3、短刃

　　第三章：短刃

　　祈州小院的门槛很高，陆砚宸跨进去时，靴底沾着的泥印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肮脏的痕迹，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屋里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一盏油灯在幽幽地燃着，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福伯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那姿势不像迎接主子，倒像是在给自己掘坟，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帅爷，祈州已肃清。”福伯的声音在颤抖，牙齿都在打颤，“顾州河的探子刚摸到城门口，就被咱们的暗哨给处理了。一个活的都没留，尸体扔去喂野狗了。”

　　陆砚宸没应声。他径直走到那张梨花木的太师椅旁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桌上摊着一张忻州城的防务图，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他用两根手指拈起图纸的一角，举到灯下看了几眼，然后又随手扔回桌上。图纸滑落，正好盖住了桌角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墨清辞的戏，唱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福伯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回帅爷，听茶寮的老张说……唱的是《游园惊梦》。那嗓子，说是好听，可听着让人心里发毛，像是吊着一口气在唱，随时都能断了似的。老张还说，她唱完，顾伶识给了两根金条，她看都没看。”

　　陆砚宸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笃，笃，笃。

　　声音不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福伯的心口上，每一下都让他抖得更厉害。

　　“把刀拿来。”陆砚宸说。

　　福伯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捧出一个黑漆木匣。匣子很沉，上面落满了灰，锁孔里还塞着蜘蛛网。他费力地打开铰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像是打开了一座坟墓。匣子里躺着一把短刃。刀身不长，约莫一尺，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磨损得非常厉害，露出了里面暗沉、粗糙的钢色，甚至还有几处锈迹。

　　陆砚宸伸出左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灯光下，刀刃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那光像是活的，在刀身上游走，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太轻了。”他掂了掂，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这刀杀鸡都费劲。杀顾州河，用这刀，得捅三次。捅三次，血就凉了，不好玩。”

　　福伯不敢接话，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用眼角瞟着那把刀。

　　陆砚宸将刀平放在地图上。刀尖正对着督军府的位置，那个红点被锋利的刀刃切成了两半，仿佛已经身首异处。

　　“去库房里，”陆砚宸慢条斯理地说，手指沿着刀背滑过，指腹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他却浑然不觉，“找把好钢来。不用太花哨，要硬，要韧。给墨清辞送去。”

　　“是。”

　　“还有，”陆砚宸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枝在风雨中张牙舞爪，像无数双鬼手，“她右眼不好，别让她磨刀。磨不好，会卷刃。卷了刃的刀，割肉的时候会疼，疼了她，我就得把磨刀的人剁碎了喂狗。”

　　福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老张那边，”陆砚宸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冷，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让他闭紧嘴。米价涨了三倍，那就涨。穷人吃观音土，那就吃。谁敢在墨清辞面前多嘴一句废话，我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挂在城门楼上晾成腊肉。”

　　“……是。”

　　门被轻轻带上。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陆砚宸独自站在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收拢了翅膀的鹰，随时准备扑杀猎物。他伸出左手，看着虎口上的一道旧疤。那是一道勒痕，深可见骨，是三年前墨清辞在那个狭小的箱子里，用一根浸过水的麻绳勒出来的。

　　那时候他想，这女人下手真黑。简直不是人，是条疯狗。

　　现在他想，这女人唱戏的声音，倒是比南洋那腥咸的海风还要冷。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冷得让人上瘾。

　　他收回手，拿起那把短刃，对着灯细细地看着刀身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着，像是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无声地呐喊。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南洋的血腥气，哪怕过去了三年，依旧挥之不去。

　　“墨清辞。”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这次，换我把你锁起来了。锁在这个棋盘上，哪儿也不许去。”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屋内那张狰狞的脸。随即，一声炸雷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座小院撕成碎片。陆砚宸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碑，等待着雨停，也等待着猎物的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