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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园惊梦 第二章: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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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游园惊梦
后台的镜子裂了一道缝,把墨清辞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涂满油彩的杜丽娘,娇艳欲滴;一半是苍白失血的墨清辞,死气沉沉。
顾伶识刚才站在这里,身上那股子酒气和廉价香水味还没散,混合着烟草的焦臭,熏得人头晕。他把两根金条扔在梳妆台上,金子撞击瓷器,发出清脆又令人作呕的声音,像是在炫耀他的施舍。
“墨老板,唱得不错啊。”顾伶识的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粗粝难听,“顾督军说了,这《游园惊梦》唱的是哀调,不吉利。下次,换《斩黄袍》。督军爱听这个,听个斩首的痛快。”
墨清辞没看那金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的视线又开始模糊。旧伤在发作,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眼球后面乱扎,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那是三年前在南洋留下的,海盗的血里有秽气,没洗干净,渗进了骨头里。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水浸透了的纸,一捅就破。
“嘿,你还挺听话。”顾伶识伸出手,肥厚的手掌想去摸她的脸,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
墨清辞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卸了妆、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他。右眼虽然模糊,但左眼锐利得像刀锋,寒气逼人。
顾伶识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干笑两声:“行了,收拾吧。明天督军府还有一场堂会,别误了时辰。”
门被摔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小石头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颗野果,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孩子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墨姑姑,”他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那个坏蛋走了。福伯说,咱们戏楼的米,只够吃三天了。”
墨清辞接过果子。果皮很硬,硌得她掌心发疼。她用力一捏,果汁溅了出来,染红了指尖,像血。
“三天就三天。”她咬了一口果子。
真涩。涩得人眉毛都要皱起来,从舌尖一直苦到舌根。
小石头看着她,眼泪又要掉下来:“老张说,穷人都在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屎,活活憋死。咱们也会吗?墨姑姑,我怕……”
墨清辞没回答。她把剩下的半颗果子塞回孩子手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乌云低得仿佛要压垮屋顶。祈州的方向,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陆砚宸回去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坐在茶寮阴影里的男人,走了。但他的视线没走,像一件湿透了的黑大衣,裹着这座戏楼,也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改短的匕首,刀鞘是用旧戏服的布料缠的,磨得发亮。三年前在南洋,他把她塞进那个狭小的箱子里时,也是这么凉的一把刀,抵着她的后背,冰冷的触感穿透了衣料。
那时候他说:“别出声。死在里面,也比死在外面干净。”
现在想想,这话真对。死在外面,还得看着这些人的嘴脸。
墨清辞转过身,重新坐回镜子前。她开始擦拭脸上的油彩。棉布擦过皮肤,带走红色,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裂开的镜子映出她那双眼睛,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像是两口枯井。
戏台下的空椅子还摆着,一排排的,像一排排等着装殓的棺木。
她忽然很想唱一出《别姬》。虞姬是怎么唱的来着?“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但她不能唱。至少现在不能。这出戏,得留到最后。
“小石头,”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后台那箱旧戏服拿出来,泡在水里。”
“啊?为什么?”小石头愣住了。
“因为要烧了。”墨清辞淡淡地说,手指抚过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这世道,唱喜戏的戏服,留着不吉利。烧干净了,才好唱下一出。”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去搬箱子了,沉重的木箱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墨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陆砚宸回来了,这出戏,就得换个唱法了。不再是游园,而是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