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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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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我只求与你共华发,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后来换了人间,也换了这句词——
“不求同生共死穴,但求一戏终了,黄土埋尽痴情人。”
楔子
祈州城解放的前一天。
祈州戏院开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里,这戏台塌了又修,修了又塌,听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出《游园惊梦》和《霸王别姬》,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客官们坐在台下,手里捧着温茶,看着台上那抹水袖,总会谈起三十多年前的事。
“听老一辈说,那时候城西还有座老戏楼。”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抿了口茶,眯着眼说,“后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活像是遭了天谴。”
旁边的人附和着:“可不是嘛。都说那楼里闹鬼,一到下雨天,就能听见女人在里头唱戏,唱得人心慌。”
众人正说着,戏院角落里,一位穿着多年前款式的白色袖衣你这妇女年龄怕是误了火候看起来怪有些别扭
她未没看台上的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在膝上慢慢翻着。
纸页很脆,像是风一吹就要碎了。
她翻到了其中一页,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首对仗的诗。字迹凌厉,像是要透过纸背扎进人心里去。
“半生戎马换君笑,一袭红妆祭国殇。”
那妇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泪。
台上的锣声敲响了。
客官们,戏要开场了,且别心急,沏壶温茶,听我娓娓道来。
第一章:雨压城南
民国七年初
祈洲今日的雨下的有些心急,让人烦躁的很,那茶寮的屋檐太低,压得人也喘不过气。
那雨不是在下,是在飘。像一张巨大的、湿透了的蛛网,把整个忻州城南都兜了进去。雨水顺着黛瓦的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积起的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破碎不堪。
陆砚宸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八仙桌旁,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这里是整间茶寮视线最好的死角,既能看到街对面庆和戏楼的后门,也能看到街口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
他面前的那杯龙井已经凉透了,茶叶梗竖在杯底,像个溺死的吊死鬼。
掌柜老张搓着手凑过来,那双手像是老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帅……帅爷,”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隔壁的食客听去,“顾督军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东城的米店今早刚开门,一斗米就要三根金条。穷人买不起,只能去挖观音土吃。这世道,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陆砚宸没说话,目光越过杯沿,死死盯着对面那座戏楼。
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雨水一淋,那红色就往下淌,像在流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督军府的特别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浆落在陆砚宸擦得锃亮的靴尖上。
顾伶识从车里下来,那个顾州河养的狗,每次出场都要弄得满身泥点子,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身上的那股子血腥味。
“墨老板今天唱哪一出?”老张又凑近了些,想讨根烟抽,手悬在半空不敢递上去。
“《游园惊梦》。”陆砚宸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块,“惊梦,好啊。梦里什么都好,醒了就该死了。”
老张打了个寒颤,缩回了手。
戏楼里传来了三声锣响。
咚,咚,咚。
声音不响,但穿透力极强,像钉子一样钻进陆砚宸的耳朵。紧接着,胡琴声起来了,咿咿呀呀的,拉的是《皂罗袍》。那声音凄凄惨惨,像是在哭丧。
陆砚宸看见她出来了。
墨清辞。
一身素白的戏服,水袖垂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没看台下,眼睛是直的,或者说是空的。那张脸涂得煞白,嘴唇却是血红的,像刚喝过人血。
三年前在南洋的船上,海盗把他和十几个残兵塞进那个装戏服的樟木箱里。箱子缝里漏进来的光,就是她拿短刃捅穿木板透进来的。那时候她右眼溅了血,一滴,正好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或者是棺材板缝里挤出来的。清冷,尖细,带着一种要把人的魂魄勾出来的凄厉。台下有人叫好,巴掌声稀稀拉拉的,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虚伪。
顾伶识从侧门出来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上车,站在戏楼门口,仰头看着天,任由雨丝落在他脸上,神情像是在审度一件死物。
陆砚宸放下茶杯,瓷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老张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茶壶。
“老张。”
“哎,哎,帅爷吩咐。”
“米价涨了三倍,那就涨。”陆砚宸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扔在桌上,银元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但这忻州城里,有一张嘴不能饿着。”
“谁啊?”
“墨清辞。”陆砚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军容,“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饿瘦了一斤,我就把你这茶寮拆了,把你填进护城河里去喂王八。”
老张的脸瞬间煞白,连连点头:“是,是,明白,明白。老汉这就去备米。”
陆砚宸走出茶寮。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打伞,径直朝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顾伶识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想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陆砚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带着南洋海风的腥咸和血腥。顾伶识那只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陆砚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不敢回头,手抖着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透过车窗,他看见墨清辞还在台上唱,那身素白的戏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磷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
三年前在箱子里,也是这么潮湿、闷热、令人窒息。那时候他对自己说,只要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把这个唱戏的女人锁起来。
不是关在笼子里,是锁在他的视线里。
车子驶离了城南。后视镜里,那座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但他知道,那根线已经牵上了。从今天起,这雨就压在忻州城头,再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