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沉香混着苦涩药气裹满整间卧房,夜明珠映得锦帐昏暖。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巴掌大的脸颊惨白,肌肤通透莹润,隐约浮着淡青的血管,瞳色空濛澄澈,似不染俗世烟火。纤长睫毛轻垂,簌簌落着清冷圣洁的氛围感。眉形淡如烟岚,纤细柔和,鼻梁小巧挺秀,唇瓣单薄失色,泛着浅浅苍白。
女子先是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腥涩余味,方才大口咯血晕厥的虚弱还死死缠在四肢百骸,她费力翕动睫毛,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死寂茫然,不见半分光亮。
身子稍一挪动,胸口便阵阵闷痛,她下意识微微蹙眉,指尖试探着摸索身侧被褥。
下一瞬,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立刻轻轻扣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克制又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便伤了她孱弱病躯。
男子在床边守了整整五日,眼下乌青深重,衣袍凌乱,连日紧绷的心弦在她苏醒这一刻险些崩断。
他放轻所有呼吸,压着声音里的颤意,唯恐惊扰她:“阿惜,你醒了?”
熟悉的嗓音入耳,梵惜紧绷的肩梢骤然松弛,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看不见他满面惶恐焦灼,看不见他眼底通红的后怕,只能循着声源,微微侧过头,空洞无神的眼眸茫然对着他的方向,气息微弱断续:“阿笺,我好像又看不见了。”
“没事,我一直在。”苍笺俯身,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细细暖着,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疼惜,“方才你又咳血昏厥,这回是又看到什么了?”话到此处尽数哽咽。
“这一次,”女子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苍白无力的笑意,喉间依旧发疼:“这一次看到了世界的未来,满目疮痍,万人献祭……”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凑近一些,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温柔又恳切,“有天道在,世界怎会倾负。”
“是啊,我也搞不懂。可这一次我竟然能准确看到命主的行为,”言罢,梵惜顿了顿。“那个女孩子千娇百宠,那个男孩子却眼瞎、腿瘸”
“他们二人既是注定登临神位的命主,本该受天地庇佑、举世托举,那男孩为何偏偏落得这般境地,到底是怎么了?”听到这番言论,苍笺心头骤沉,眉宇间萦绕浓重疑惑,全然想不通其中缘由。
“而我看到的未来,两位命主和无数修士为补天献祭。”
说着说着,心口一阵尖锐刺骨的绞痛猛地席卷而来,她猛地蜷缩下去,一手死死按在胸前,单薄肩头不住剧烈颤抖。空洞无光的双目不断滚落滚烫泪水,压抑不住的呜咽破碎而出,声声都裹着蚀骨的悲恸。
苍笺瞬间慌了神,伸手轻轻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倾的身子,掌心轻按在她后背顺气,语气紧绷又满是焦灼,压着音量柔声制止:“不说了,不说了!天道权威不容置疑,我们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他指尖抚去她满面泪痕,生怕开口换气会加剧心口绞痛,眉眼尽是惶恐怜惜,只一遍遍低声安抚,静静替她顺着气息。
----云汀屿----
朔城翠阳峰山脚 枕月客栈
大堂中央早早围起一圈人墙,七八名修士面色铁青,团团困住一名锋紫色衣物的少年,争执声盖过了满店喧闹。
一名褐衣修士率先厉声呵斥:“小子休要狂妄!秘境机缘本就先到先得,我们一行人先行抵达,所得之物多怎么了?”
绛紫色衣物少年眉眼淡然,唇角噙着几分冷峭,话音清亮利落:“秘境入口共有三处,你们就偏偏占了两处,让其他道友根本就没办法进去,这便是所谓先到先得?诸位仗着修为抱团欺压散修,反倒讲起歪理,可笑至极!”
“强词夺理!本就是先到先得这一说法!这个世道实力为尊!”侧边一名佩剑修士拍桌而起,怒目圆睁,“你一介孤身散修,也敢跟我们叫板!”
“实力为尊从不是恃强凌弱的借口!”少年寸步不让,字字铿锵,“方才诸位堵着入口,扫荡完整片药谷后,才允许其他散修进入。这就是你们宗门的风气?”
一人仓促辩驳:“我们辛苦开路,采摘灵药理所应当,与你何干!”
“开路耗费灵力,旁人便不曾跋山涉水?方才你们为了这些不惜伤害他人,他们难道就不是无妄之灾?”少年言辞层层递进,句句戳破破绽,“凡事讲求情理,诸位满口私心,何来道义可言?”
“你……你纯属狡辩!”
“分明是你无理搅三分!”
几番唇枪舌战下来,这群人数七八之众,愣是没有一人能在言辞上占得上风,被说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难堪与羞愤交织,讲道理已然彻底行不通。
领头的那名修士死死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咬牙低吼:“好一张利嘴!口舌之上我们辩不过你,那就不必再讲规矩!”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腾起厚重灵力光晕,抬手裹挟凛冽劲风,直劈少年面门。
“既然说不通,那就动手了结!”
其余众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见状瞬间齐齐发难。
“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王!
“撕烂他这副嚣张的口舌!”
数道灵光轰然迸发,桌椅翻倒、瓷盏碎裂脆响刺耳,原本的口舌论战被彻底撕破。
七八名修士分工合围,剑光横斩、风刃突袭、厚重灵力掌印层层叠叠封堵住所有逃生路径,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少年仓促运转体内灵力凝起单薄护罩,左挡直劈而来的剑势,右卸迎面轰来的拳劲,可众人攻势连绵不绝,前一招未落,后一击已然接踵而至,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从全盘招架。
一记沉猛掌势狠狠砸在他后心,狂暴灵力蛮横向内冲撞,男子身形猛地踉跄前倾,重重撞在实木梁柱之上,喉头腥甜翻涌,一丝血线顺着下颌缓缓滴落。即便身受重创,他仍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抹嘲讽笑意,刚要吐出几句讥诮话语,身侧两名修士已然同步发难,两人同时抬脚狠狠踹在腰侧。
他整个人被两股巨力掀得凌空翻滚数圈,重重砸在满地碎瓷与断木狼藉之中,有人顺势上前一脚碾压住他的手腕,雄浑灵力顺势往下碾压,骨骼闷响阵阵,疼得他指尖骤然蜷缩。
待到领头修士蓄满修为,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轰然砸在他心口,沉闷的震响在喧闹骤停的客栈里格外刺耳。
少年骤然佝偻蜷曲,双目骤然暴睁,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周身,内里五脏六腑尽数被磅礴劲力震得错位偏移,脏腑撕裂般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再也遏制不住翻涌的血气,仰头喷出一大口猩红热血,淋漓洒在身前地面。鼻腔、唇角不断汩汩渗着鲜血。
他瘫软在地,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会牵扯错位的内脏,掀起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满身血污、衣衫破败,往日的桀骜从容荡然无存,孤零零倒伏在狼藉大堂中央,再也无力抬手防御,更吐不出半句犀利辩驳的言辞。
周围修士眼中戾气暴涨,见他只剩半条命,依旧不肯收手,数道凌厉术法再度凝聚,打算彻底废去他的修为,永绝后患。
就在这致命一击即将落下的刹那,竟没料到苍笺会从楼上缓步走出。
本无人留意分毫,此刻出现,周身骤然漾开深沉内敛的浑厚灵力,无形气浪瞬间席卷全场。
根本不见他抬手结印,逼近少年身前的数道术法骤然寸寸崩碎、消散无形。那几名正要上前补招的修士只觉一股磅礴巨力迎面镇压,经脉骤然滞涩,浑身灵力尽数被禁锢,脚步动弹不得,下一刻便被无形劲风狠狠掀飞出去!
砰砰数声重物落地巨响接连响起,方才嚣张围殴的一众修士,个个狼狈摔砸在桌椅残骸之上,胸骨震痛,口溢鲜血,再也无法起身。
喧嚣的客栈瞬间死寂。
苍笺步履从容,踏过满地碎瓷血渍,缓缓走到奄奄一息的少年身前。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孤绝,眉眼淡漠疏离,眼底无半分波澜,仅仅垂眸望着地上满身伤痕、脏腑错位、濒死喘息的少年,周身浑然天成的强者威压,压得全场所有修士屏息敛神,无人敢再妄动分毫。
周遭不少修士望着这突兀出手的强者,纷纷暗自揣测缘由,有人忍不住出声试探:
“前辈,敢问您为何贸然出手救下此人?我等不过私人恩怨,还望前辈给个说法。”
苍笺眉眼寒凉淡漠,对周遭所有问询全然置若罔闻,半句解释都不愿吐露。
他懒得应对旁人追问,径直弯腰,动作沉稳地将满身血污、脏腑错位、虚弱抽搐的少年横抱而起。少年意识昏沉,唇角不断渗着鲜血,单薄身躯轻飘飘倚在他怀中。
无视满堂惊疑目光,苍笺衣袂一拂,不再理会地上哀嚎的一众修士,也不答复客栈里所有人的疑惑,转身迈步,踏着满地狼藉碎瓷,径直走上楼上客房。
“阿笺,快把他放在床上”木桌旁安坐的梵惜,以一匹素净白绫遮眸,绫帛系于脑后,两缕软缎自耳侧迤逦垂落,拂过纤白颈边。听见开门声后,连忙说道。
苍笺走到床边,将少年放下后,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握上梵惜的手。
“阿惜,不是让你在床上躺着休息吗?”说罢,苍笺指尖轻抬,指腹轻轻捻起垂落在白绫侧边的一缕鬓丝,缓缓往后一挽,将散落的发丝尽数拢至耳后。“你身子还没好全,想寻找那些人,得让身子好起来啊!”
“我知道,”梵惜回握住苍笺的手“我让你把那个少年带上来,是想确认他是不是拥有天道福泽之人,若是的话,可助我们找到命主,待用宸枢轨策算后,若他不是,便救了他,让他离开吧!”
只见她指尖微微凝力,掌心原本空无一物,转瞬浮出一粒莹润细珠。珠子凌空舒展膨大,器物核心圆珠赤红灼烈,恍若一轮微型烈日。外侧交错环绕着两道粗细分明的立体环形轨箍,鎏金质地流转温润辉光。外侧延展四条大小统一、彼此纵横交错的璎珞珠链,每一挂链身皆错落嵌着金阳、碎星、皎月三样灵坠,三层构架层层交织回旋。
轻轻抬手,神器使高速运转起来。
双鎏金圆环骤然提速疯转,正中赤阳光球迸射万丈金红霞光,环外链身熠熠震颤,法器鸣起清越长音。
看到这一幕,梵惜莞尔一笑,十分欣喜。
苍笺望着她,片刻之后,亦无声含笑,满眼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