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花开》斜阳残春晓

1、第 1 章 暮春傍

　　暮春傍晚暖风和煦，庭院落了一地紫色、粉白色花瓣，两架榆木秋千拴在两株老紫藤枝干之间，绳索缠着柔软青锦，坐板垫了厚厚的云棉软垫。
　　一个七岁小姑娘一身水绿杭罗齐腰襦裙，领口镶素白绫边，裙摆银线绣着浑圆饱满的绣球花，腰间绦带坠着小玉扣。一双杏眼圆溜溜睁着，瞳仁乌黑透亮，澄澈似水，像是盛着细碎星光，水光莹莹格外亮晶晶，眼尾微微圆润下垂，添了几分懵懂软憨。脸颊鼓着两团浅浅的粉晕，鼻尖小巧秀气，唇瓣粉嫩嫣红，看着温顺又软糯。
　　贴身丫鬟挽着她的胳膊，小心扶她落座。
　　“小姐慢些，坐稳了奴婢再推。”
　　她指尖攥住两侧锦绳，眉眼弯弯：“无妨，只管轻推就好，我稳着呢。”
　　侍女立在身后，缓缓发力一送，秋千悠悠晃了起来。
　　“风凉不凉？若是吹得头疼，咱们便早些停下。”
　　“一点都不凉，舒服极了。”少女微微仰头，鬓边银簪叮咚作响，裙摆随着起落层层漾开，轻薄的罗料被风兜得鼓起大片，宛若舒展的青荷，满地海棠絮被卷着，纷纷扬扬落在裙角、发间。
　　丫鬟稍稍加了几分力道，秋千越荡越高。
　　“可要再高些？”
　　“哈哈哈！再高一点！”小姑娘笑声清亮，伸出素手去抓漫天飞花，罗裙凌空翩跹，裙裾扫过半空，“你瞧花瓣都跟着我一块儿飞呢！”
　　“仔细抓好绳索，别探身子太往外。”丫鬟连忙叮嘱，眼底满是谨慎，“仔细摔着，夫人定要责罚奴婢的。”
　　“晓得啦！我心里有数。”她乖乖收敛身形，却依旧笑意盈盈，秋千来回飘摇，水绿罗裙起落翩飞，满园都漾着她轻快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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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山角下的巷子阴冷潮湿，墙根积着浑浊积水，霉味混着馊气四处弥漫。
　　一个12岁的少年，蜷在破败的墙根处，左腿骨骼折断，别扭地斜摊在地面，稍稍用力，单薄的身躯便因阵阵剧痛不停簌簌发抖。身形枯瘦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脖颈、臂膀、露出来的肌肤遍布层层叠叠青紫淤伤，新旧擦伤交错，干结的血痂混着尘土，满目狼狈。
　　身上褴褛的旧布早已撕裂成缕缕残片，四处敞着大洞，根本没有缝缀补丁，堪堪勉强遮掩躯体，大片皮肉尽数裸露在外。
　　可即便浑身窘迫剧痛难忍，他双臂依旧牢牢环在胸前，怀里小心翼翼护住一位善心路人，递给他一个温热白面馒头，这是他整整一日唯一能果腹的吃食。
　　“小子，识相点，把馒头交出来。”领头的汉子抱臂站定，语气蛮横，用脚踹了踹他发颤的腿。
　　少年下意识攥紧衣襟，往后缩了缩身子，却依旧不肯松口：“这是旁人好心赏我的！”
　　“给脸不要脸，一个瘸子也敢藏吃食不孝敬我们？”
　　话音落下，拳脚便劈头盖脸落了下来。沉闷的击打砸在脊背、腰腹、肩头，单薄的少年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胸口揣着馒头的地方，任由拳脚肆意落在身上，嘴里不停低声哀求，却始终不愿松开怀里的粮食。
　　混乱间，巷边一截腐朽的木枝被踢飞，直直扎向他的右眼，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眼眶发胀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右眼视野彻底昏沉晦暗，只剩下朦胧一片阴影。
　　剧痛还未平息，一人抬脚狠狠朝着他右腿狠狠跺下，骨骼闷响骤然响起，刺骨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再也撑不住护住馒头的手臂。怀里的白面馒头滚落泥水之中，转眼就被旁人一脚碾得稀烂。
　　那群年长乞丐看着他右眼渗血、双腿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肆意嗤笑几声“ 可真是不经打啊。”便踩着泥泞扬长而去。
　　少年孤零零卧在寒凉污水里，右眼胀痛不堪，几乎看不见光景，双腿断裂无法挪动，
　　原本唯一可以充饥的馒头也化作一滩泥污。
　　冷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弄，他趴在满地狼藉之中，压抑的哽咽卡在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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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滂沱，天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光景。
　　天幕巨洞剧烈暴涨，无尽毁灭罡力碾压而下，层层护罩剧烈凹陷，整片大地剧烈震颤。
　　一群看不清脸的修士们正在奋力抵抗。
　　阵法左阵眼处立看一位单薄的素衣少女。
　　她将近百日不眠不休硬扛天罚，早已油尽灯枯，却始终死死钉在阵眼缺口。
　　下一瞬，天道凝出的无形天刃快过流光，无声斩落，正中她躯干正中。
　　没有爆炸巨响，只有一声极闷、极细的筋骨裂响。她单薄的身躯从脊背到胸腹，整整齐齐自中线对半剖开。皮肉、筋骨、腑脏被天力平整撕裂，左右身躯彻底分离。
　　上半身的衣衫随着裂躯瞬间崩散，细碎白帛漫天纷飞，温热的血与脏腑碎沫顺着开裂的躯体缓缓滑落。她双目尚且圆睁，残留着一瞬错愕与不忍，指尖甚至还维持着托举阵眼的姿势，却再无半分气力。
　　两半躯体轻轻向两侧歪倒，被肆虐罡风一卷，连带着未尽的青丝、零落的血珠，一同坠入地底深渊，顷刻被狂风碾成细碎血雾，悄无声息殉于苍天绝境。
　　天罚不止，狂势更凶。
　　黑衣少年即刻踏步补位，可海水倒灌，雨水骤然变成漫天冰刃贯空而来，每一块冰刃皆带着毁世锐锋。
　　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黑衣少年护体灵光瞬间碎成飞屑，亿万冰刃毫无阻隔地轰穿他躯体。
　　细碎冰针穿满眼、耳、口鼻，粗大冰棱穿透肩胛、锁骨、胸腹、腰腹、四肢。前心后背尽数洞穿，浑身千疮百孔，整个人被层层冰刃钉僵在半空，四肢悬空僵直，无法动弹分毫。
　　寒冰嵌满血肉深处，瞬间冻结喷涌的热血，血色凝在玄黑袍料上，暗沉可怖。他喉间溢出破碎的血喘，瞳孔飞速涣散，挺拔身躯被穿得通透狼藉，最后一丝生机随寒风散尽，直直坠落阵前尸骨堆中，再无生息。
　　天地再次轰鸣，大阵岌岌可危，无数修士齐齐呕血，灵力屏障摇摇欲坠。
　　最后又一温良少年默然顶上前，稳住即将崩碎的阵基。
　　可在灵力即将耗尽之际。
　　天地翻覆的巨力随天罚轰然劈落，精准碾过腰身。
　　刺耳骨裂响彻阵中。
　　他腰身筋骨、脊椎皮肉被硬生生碾断、撕裂。整个人从腰间彻底截断，上下躯彻底分离。
　　上半身猛地向前垂塌，腹腔脏腑尽数外露，温热鲜血汹涌喷溅，染红身前整片青石。他双腿尚且直立僵在原地，上半身却软软悬垂，头颅无力耷拉，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
　　残躯温热的血顺着断口不停流淌，温热迅速被末世罡风冷透，静立于阵前，成了最惨烈的半截残影。
　　半截身躯颓然垂落，热血喷涌染红青石。他最后抬眼望了一眼身后万众死守的众人，片刻便气息断绝，静静倒在那里。
　　不知又撑了多久。
　　护罩即将崩裂，一女子主动焚尽自身神魂血肉。
　　周身皮肉寸寸龟裂、泛红、灼焦，经脉尽数崩碎，鲜血从七窍、肌肤裂纹之中不断渗出。
　　她神色平静无波，任由天罚烈火灼烧躯壳，身形始终挺立不倒。
　　指尖开始寸寸消融，血肉、筋骨、衣衫尽数化作青白灵光，一点点蒸腾、飘散、消解。最后只剩一缕澄澈孤魂，硬生生钉入天幕裂痕深处，彻底与破碎穹顶相融。
　　躯壳散尽，形神俱陨，世间再无她分毫痕迹。
　　一男子看见她这样，也不希倾尽最后修为，以躯体为钉，硬撼天窟浊浪。
　　漫天撕裂性的罡力反复切割他身躯，皮肉层层外翻，筋骨寸寸碎裂，浑身血淋破败。他牙关紧咬，脊背挺直，任由神魂被生生拉扯、剥离躯体。
　　神魂离体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他身躯逐渐透明、虚化，血肉一点点化作纯粹灵力，尽数灌注崩塌的阵眼。最后整个人彻底消融在漫天天光之中，魂飞魄散，无骨无尸，以自身彻底湮灭，换天地一线生机。
　　一白发老人静静仰头，朝着那片少年消融的苍天，躬身一拜。
　　“少年以命殉苍生，我辈余生，何颜苟活？”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
　　千万人随之而动。
　　没有嘶吼，没有呐喊。
　　满山遍野、成千上万的修士、武者、僧人、道者，人人含泪，个个垂眸，无声赴死。
　　下一瞬，万千灵光齐齐冲天而起。
　　无数身影前仆后继，温柔又决绝，一片片、一群群，化作漫天流光，狠狠撞向开裂的天穹大洞。
　　以神魂为钉，死死锁住动荡的天幕裂隙。
　　以精血为胶，层层粘合崩碎的穹顶缺口。
　　他们以身祭阵，以命补天。
　　众多神魂，以陌路性命，承接了整座天地的覆灭之力。
　　狂风撕碎他们最后的躯壳，天罚灼烧殆尽神魂，他们在万丈灵光中寸寸消散，彻底消融于天地之间。
　　原本不断扩张的漆黑天窟，渐渐开始停滞、收缩、闭合。
　　肆虐百日的灭世罡风缓缓平息，翻涌的天外浊浪尽数退散。
　　天光缓缓重现，阴霾尽数褪去。
　　无数百姓怔怔立在原地，满身血污、满目泪痕。
　　浩劫终停，天地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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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樾潭，苍梵殿内
　　一女子屈膝盘坐，一身浅碧纱裙顺着自然铺展，轻纱薄软，被漫卷的流云拂得微微漾起细柔波纹。
　　脊背挺直却不见紧绷僵硬，十指安然轻搭于双膝，眼睑轻轻闭合，纤长的睫羽垂落，在白净面颊投下浅浅柔和的阴影。
　　陡然之间体内经脉剧痛翻涌，腥甜直冲咽喉，她牙关一松，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簌簌洒落在身前地面。两道赤红血泪紧接着从紧闭的眼缝缓缓渗出，顺着颧骨蜿蜒滑落，刺目惊心。
　　周身内力骤然溃散，身躯绷得僵直坚硬，没有半分屈蜷缓冲，正要直挺挺仰面重重砸落，身侧骤然疾掠一道身影，一男子仓促狂奔而来，伸臂奋力上前，稳稳将僵直的身躯牢牢接住，堪堪免去重重磕碰。